此时,管家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老爷!夫人!永寧长公主府上来人了!”
崔知远和李氏对视一眼,神色稍缓。这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是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出的事,於情於理,长公主府都该第一个派人来安抚。
这番表示,至少说明崔家不会因此事被迁怒。
进门的是一位体面的管事嬤嬤,身后跟著两个抬著朱漆描金礼盒的婢女。
她屈膝一福,言辞恳切:“给崔秘书郎请安。我们公主殿下听闻府上姑娘今日在宴上受了惊,心中甚是过意不去。公主说,小崔姑娘不畏寒潭,行此大义之举,实在是女中楷模。特命老奴送来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压惊,另有公主亲笔信一封,请姑娘改日务必到府中一敘。”
说著,婢女便呈上了礼盒与信笺。
那套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硕大的红宝石几乎要晃花人的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崔知远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地躬身行礼:“臣……臣惶恐,不敢当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这还没等他们消化完长公主的厚礼,前院又是一阵骚动,官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
崔知远与李氏匆忙迎出去,只见一位身著鸦青色圆领袍、腰系银鱼袋的中年內侍已立於庭中,身后跟著浩浩荡荡七八个捧著赏赐的宫人,阵仗比方才大了数倍。
“崔秘书郎不必多礼。”那內侍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声音清朗,“咱家奉太后娘娘与陛下之命,特来传旨。”
崔知远和李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娘娘口諭!”內侍扬声道,“闻崔秘书郎之女崔氏清漪,於赏花宴上见危施救,义行可嘉,特赐白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以彰其德!”
紧接著,他又取出一份明黄的帛书,朗声念道:“皇帝陛下諭:崔氏之女,不畏艰险,施以援手,朕心甚慰。崔秘书郎教女有方,其家风可见一斑,忠义可嘉。特赐黄金五十两、綾罗缎匹各二十、宫制点心六盒,以示嘉勉。”
“臣……臣携小女,叩谢太后娘娘、陛下天恩!”
从梁王落水到此刻,不过一个多时辰。皇上与太后竟已联袂降下赏赐,这足以说明,梁王在帝后心中的分量,比外界传言的还要重上百倍!
宫人们鱼贯而入,將赏赐一一陈列。白玉如意、各色锦缎,与长公主府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交相辉映,金灿灿的黄金更是將这间朴素的堂屋照得亮如白昼。
崔知远站在堂屋中间,看著满屋子的赏赐,手足无措得像个刚上任的小吏。
李氏在旁边默默算了一笔帐。
太后的赏赐加上皇帝的赏赐再加上永寧长公主的赏赐,折合下来的银两,比崔知远五年的俸禄加在一起还要多。
她嫁进崔家十二年,操持里里外外,每个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结果崔清漪跳进水里扑腾了一刻钟,就得了个这么大的红宝石头面。
轻鬆赶超她这些年给自己亲生女儿攒的嫁妆。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这还是她当年的陪嫁,戴了多年,依旧光亮。可这往日里觉得颇为体面的鐲子,在此刻满屋宝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说了,再说心就要碎了。
崔清漪就站在正堂的侧门后面,透过门缝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崔知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纠结,从纠结变成沉思,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夹杂著为难和隱隱骄傲的复杂神色。
太好了。
崔知远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他清廉正直,家风严谨。但他同时也是个务实的人,他会权衡。
果然,崔知远在赏赐面前沉默了许久,才转头对李氏说:“这事……怕是不能按原来说的办了。”
李氏抿了抿唇:“老爷的意思是?”
“宫里三道赏赐一起来,这动静太大了。”崔知远皱著眉,“若这个时候把清漪送去庄子上养病,传出去不是不识好歹吗?太后和圣上赏了这么多东西下来,你把人藏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嫌赏的不够?还是对宫里有什么不满?”
李氏怔了一下,旋即脸色变了——她没想到这一层。
“可名声……”
“名声的事先放一放。”崔知远摇了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別让宫里觉得我们不知进退。清漪她……暂时就留在家里,哪儿也別去。至於亲事的事,等等再看。”
李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满堂的赏赐,终究没开口。
在这个家里,她说了算的事情很多,但涉及到皇家的事,她知道自己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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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清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宫里的赏赐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前世梁王落水之后熬了两个月就去世了,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是旧闻了。但这一世她及时把人救了上来,宫里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隆重,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皇帝和太后的心里,梁王的命比她想像的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