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儿不知道!女儿只看到有人在水里快要沉下去了,喊了好半天没人来,才下去救的。父亲从小教导我们,『见义不为,无勇也』,女儿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
李氏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这是前世当绿茶儿媳时练出来的核心技能。
感谢郑家培训,受益终身。
“母亲,”崔清漪小声说,“女儿真的不是……不是有意攀附。女儿就是个从六品家的姑娘,哪里敢肖想梁王殿下?那是天家贵胄……”
李氏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崔清漪的手背:“我知道了。你先歇著吧,这事你父亲会处理。你今日受了惊也受了寒,好好养著,別多想。”
“是。”崔清漪乖巧地点头,目送李氏起身离开。
门帘落下的瞬间,崔清漪脸上的惶恐像被人摁下了关机键,乾净利落地收了个彻底。
她往后一倒,重新缩回被窝里,顺手捞过枕边那柄皇帝赏的玉如意,在烛光下兴致勃勃地端详起来。
如意。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快快显灵。
崔清漪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咸鱼翻身的愉悦气息。
门外,素心探头进来,小声问道:“姑娘,薑汤要不要再热一碗?”
崔清漪闷在被子里,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翠微啊,明天记得把那套红珊瑚头面收好,以后用得著。”
翠微一愣:“姑娘,那可是永寧长公主赐的,您要收到哪里去?”
崔清漪顿了一下。
“收到嫁妆箱子里。”
翠微:“……姑娘?”
崔清漪翻了个身,拉高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没什么,说梦话呢。睡了睡了。”
翠微满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崔清漪在黑暗中睁著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寒潭边看到的那张脸——
少年被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名贵的锦衣上沾满了水草和泥沙,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的俊俏小公鸡。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嘖。
崔清漪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嘴角的笑意彻底藏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
另一边,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直接去了正厅。
李氏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两人对坐,灯火昏黄。
李氏先开了口:“我去看过清漪了。那孩子嚇坏了,说是情急之下才跳的水,事先並不知道落水之人是梁王。”
崔知远沉默片刻:“有几分真假?”
李氏想了想:“看著不像作假。那丫头平日里老实本分,又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性子。再说了,初春的寒潭水深刺骨,谁会拿命去算计这种事?”
崔知远点了点头,把去崔文翰府上的经过简单说了。
李氏听完,她的眉头拧了起来,“若是嫁入王府,说起来也是我们高攀了,只是那位殿下的名声……”
“名声確实不好听。”崔知远话锋一转:“但族兄说的也有道理。梁王再怎么不济,也是圣上亲弟,正一品亲王。哪里轮得到你我挑三拣四。”
李氏张了张嘴,在心里转了转。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外人说她苛待前头那位留下来的嫡长女,所以一直为她相看的都是名门大户,如今换了梁王,虽说名声有些不济,但夫君说的也没错。
那可是正一品亲王……
若不是为了崔家名声,怕是早就定了。
“那便……看圣上的意思吧。”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崔知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正厅外,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一下,又迅速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
崔清漪的异母妹妹崔清徽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著袖口,目光落在正厅那扇半掩的门上。
姐姐要嫁给梁王了吗?
直到夜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她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脚步又轻又急。
院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崔清漪的房间里,某位前尚书夫人、现役咸鱼已经裹著被子睡得香甜。
梦里没有帐本,没有庶子女要管教,没有小姑子的诗会要赞助,没有二房三房的烂摊子要收拾。
只有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真甜。”她在梦里咂了咂嘴。
翠微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含含糊糊的呢喃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大概是被嚇傻了,连做梦都在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