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心也好吃。
太后先和崔令仪聊了几句,问了些崔家的近况和崔文翰的身体。崔令仪对答如流,言辞得体,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夸了句“崔家的女儿果然教养好“。
又转向崔清徽,问了她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女红。崔清徽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好在答得中规中矩,太后也和蔼地勉励了几句。
然后,太后的目光落到了崔清漪身上。
“清漪。“太后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亲切,“哀家听说了赏花宴上的事。“
崔清漪立刻站起来,微微低头,神色间带著几分惶恐和不安:“太后娘娘,臣女当时冒失了,一时情急……“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坐下说话。你救了人,何来冒失之说?若人人都顾忌著这那的,眼看人沉在水里不管,那才是真的该打。“
崔清漪依言坐下,垂著眼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太后仔细打量著她。
作为清河崔氏这一代名动长安的才女,崔清漪的名字,太后在深宫中也是有所耳闻的。据说这姑娘七岁能诗,十岁便能与秘书省的清流大儒辩经,前几年那场曲江诗会上,一首不落俗套的临江仙更是惊艷了半个京城的文人墨客。
太后歷来最喜欢聪明人。
“你今年多大了?“太后问。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六。“
“听说,你是个极爱读书的?”太后抿了一口建窑天目盏里的贡茶,眼神微微一亮,“哀家在深宫里都听闻过你的才名。今儿倒想考考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大意了。
前世为了维持这该死的第一才女人设,天天挑灯夜读。嫁进郑家后,更是天天陪著那群自詡清高的文人雅士对诗、对对子,连怀著孕都在给郑文渊抄录古籍孤本。
儘管內心情绪翻涌,面上,崔清漪缓缓起身,微微垂首回道:
“太后娘娘谬讚,臣女那点微末名声,不过是街头巷尾的戏言,实在貽笑大方。臣女幼时確实因家父之便,多翻了几页书。以前年纪小,总爱钻研些宏图大略、圣贤经义。”
太后不置可否地转了转手腕上的沉香木佛珠:“哦?那你如今都读些什么?”
崔清漪微微弯了弯嘴角:
“回娘娘,臣女如今最爱读的,反倒成了庄子的《齐物论》,以及神农本草与岁时历法。臣女以为,天下学问殊途同归,读圣贤书是为了明理,而明理之后,方知『各司其职,顺应天道』才是最大的学问。”
她顿了顿,
“朝堂之上,有圣上乾纲独断,有诸位大人如股肱之臣,那是定国安邦的『大朝廷』;而对女子而言,后宅內苑便是『小乾坤』。”
“臣女若能以本草之理调和府內饮食,使上下无病无灾;以历法节气操持四季中馈,使闔府井然有序,这便是將圣贤书里的『治世』之理,用在了细微之处。正如《庄子》所言,『顺物自然而无容私』,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安其分,让天家少一分后顾之忧,便是臣女认为的、最好的读书之道。”
坐在旁边的崔令仪暗暗鬆了一口气,而崔清徽则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太后听完这番精妙的辩词,神色微动。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话倒说得漂亮。”太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压,“不过哀家倒想问问,既然你精读《齐物论》,庄子在文中曾言『大辩不言』。你今日在哀家面前这番自辩,又算不算是落了下乘?”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
“娘娘明鑑,庄子確实说过『大辩不言』,可紧接著后一句便是『大仁不仁,大廉不僣』。圣人所指的『不言』,並非是闭口藏舌,而是指不为了私利去与人做无谓的口舌之爭。臣女今日在娘娘面前,並非是为了彰显才学而『辩』,不过是承蒙娘娘垂询,臣女不敢有丝毫隱瞒,这才將心中所想如实相告。此乃『真』,而非『辩』。若臣女为了避讳『大辩不言』而刻意藏巧守拙、欺瞒娘娘,那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她这番话不仅逻辑严密,甚至直接顺著太后的考题,把《齐物论》原章的下一句严丝合缝地接了上去。
太后握著佛珠的手鬆了下来,要是给李承璟娶个天天读《女诫》的才女,王府非得天天揭瓦不可。
她抬了抬手,示意赵大监端过一盘宫制糕点,亲热地往崔清漪的方向推了推:
“哀家听著,你这性子倒是挺合哀家的眼缘。尝尝这宫里的玉带糕,若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
这赏赐和语气看似寻常,但熟悉太后的人都知道,太后极少在第一次见世家贵女时便赐下入口的吃食,这已经是极高的讚赏了。
太后又问了些家常话,比如平日做什么消遣,喜欢什么花,会不会做针线之类的。崔清漪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偶尔还能说出些让太后会心一笑的话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后似乎很满意,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道:“阿福,带崔小姐去御花园逛逛吧。这几日春花开得好,让她散散心。“
说完又对崔令仪和崔清徽笑道:“你们两个留下陪哀家说说话,哀家和你们崔家也算有些渊源。“
崔清漪心中瞭然。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笑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