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收到消息时,正在核对慈幼院送来的冬衣帐目。
“公主,太极殿传旨,陛下宣您即刻上朝覲见。”前来传旨的內侍微微躬身。
李昭核对帐目的毛笔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梅花。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欞,看向了太极殿所在的方向。
那是大寧帝国的权力中枢,是父皇点拨江山、百官叩首山呼的地方。而自大寧开国以来,除了太后听政,还从未有过哪位公主,能以非后宫之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踏入那座代表著天下至高皇权的大殿。
“知道了。”李昭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换上端庄肃穆的公主朝服,李昭一步步走出了后宫。
通往太极殿的汉白玉石阶,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初春的风卷著料峭的微寒掠过她的衣摆,李昭抬起头,看著那高耸的重檐廡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她每走一步,心跳便沉稳一分。
“公主殿下到——”
隨著太监尖锐高亢的通传声,太极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李昭面前豁然敞开。
大殿內,文武百官自动分立两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有震惊,有探究,有不屑,也有深藏的忌惮。
李昭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姿態从容而威仪。
“儿臣李昭,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冷端庄的女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皇帝看著跪在玉阶下的长女。
这是他最出色的孩子,沉稳、內敛、胸有丘壑。
但此刻,看著她无惧满朝文武审视的目光从容跪拜,皇帝的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骄傲。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昭儿,梁王方才说,城南的慈幼院是你五年前一手创办的,可有此事?”
李昭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双手递上册子:
“回父皇,確有此事。五年前冬日大雪,儿臣出宫祈福,见城南多有冻死骨,其中不乏稚子。儿臣心有不忍,便用自己的岁俸置办了一处宅院,收容孤儿。”
赵安將册子呈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记录著每一笔银钱的来源与去向,每一名孤儿的姓名与去留。
钱財的来源大多来自公主的食邑,少部分来自皇后的补贴。
“朕的女儿,五年来默默无闻,散尽家財救济大寧子民!朕的弟弟与弟妹,將商铺利润毫不吝嗇地倾囊相助!”
皇帝站起身,帝王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而有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听风就是雨,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构陷宗亲!周述之,你口口声声说梁王探听百官阴私,证据何在!”
周述之哪里有证据,他早就对李承璟意见很大,如今得了消息,走的就是疑邻盗斧这条路。
只要能在陛下面前给梁王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自古帝王多疑,往后还愁抓不到李承璟的把柄?
周述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额头重重磕在砖上:“臣有罪!陛下!陛下恕罪啊!”
皇帝嫌恶地摆了摆手:“拖下去,革去顶戴,交大理寺严查其是否有贪墨枉法之举!”
禁军如狼似虎地衝进来,將像死狗一样的周述之拖了出去。
大殿內鸦雀无声。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回李昭身上时,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温和与讚赏:
“昭儿,你办得极好。既有此等利国利民之善举,为何瞒著朕?”
李昭微微低头,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孺慕:
“父皇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儿臣身为大寧公主,享受百姓供养,理应为父皇分忧。此等小事,若事事张扬,反倒失了行善的本心。若非今日皇叔遭人无端构陷,儿臣原是不打算说的。”
“好一个为朕分忧。”皇帝龙顏大悦,“传旨,公主李昭,仁孝秉性,有大德於民。赐金珠百斛!城南慈幼院之事,自今日起转为半官办,由內务府每年拨专款支持,仍长公主全权总理,任何人不得干涉!”
李昭撩起裙摆,深深拜下。
“儿臣,领旨谢恩。”
从五年前开办慈幼院到现在,这棋局局布了这么久。
她终於在这向来由男人们把控的朝堂上,撬起了属於自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