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
刘芷筠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要接著说下去,但话语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她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字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艰难地咽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几次,她才像是终於积攒够了勇气,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知道的,我们母女之间,从来就不只是长辈和晚辈的关係。”
刘芷筠握住女儿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掌,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且湿润。
“从小到大,妈妈都努力想要成为你最好的闺蜜,成为你无话不谈的倾诉对象。你也知道,只要是你真心喜欢的男孩子,只要他对你好,人品端正,妈妈肯定会全力支持,绝不会去阻拦你。”
“但是,女儿————韩易这个男生,真的很不对劲。”
“不对劲?”徐忆如张了张嘴,妈妈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刘芷筠摇了摇头,语速极快,带著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紧绷感。
“他整个人,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而这个谜团,可能会非常危险。”
“一旦陷进去,很有可能————无路可逃。”
“妈,你真的很奇怪欸。”
听完刘芷筠的话,徐忆如轻声舒了口气。这一次,轮到她换上那副母继女承的,似笑非笑的经典表情了。
“你说女孩子不要被爱冲昏了头脑,选择对象的时候,要综合考量。家世、
收入、未来的发展潜力,和我的適配程度————”
“在选择跟韩易在一起的时候,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到了。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像他这么合適的选择。不管是基於你的標准,还是我的標准。”
“所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都做到这样了,你还是会这样说呢?”
徐忆如当然没有生气。
愤怒是一种粗糙的情绪,属於失控者,而她从不属於那个行列。
哪怕是那一天,面对查曼妮那样近乎羞辱的嘲讽,她都能维持体面,没有当面与那个泰国女人发生衝突。
对於外人尚且如此,面对生养自己的母亲,小如更不会允许自己哪怕有一瞬间的歇斯底里。
但不生气,並不代表她能保持冷静。
恰恰相反,此刻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像是一只想要撞破笼子的鸟。
她的脑海里,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声音开始迴响。那是来自父亲,也来自母亲的,长达二十年的教诲。
他们教她,要成为怎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女人。优雅、克制,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般令人嚮往。
他们教她,要找到怎样一个值得託付的男人。权势、財富,像一座坚固的堡垒般可以依靠。
曾经的徐忆如,对这些声音的態度,不是深信不疑,而是一种近乎惯性的信服。
她像是一个最优秀的学生,拿著父母这两个榜样提供的標准答案,在人生的考卷上小心翼翼地填写,从未逾矩,从未画错任何一笔。
可是提供所谓標准答案的这两个人,真的称得上是榜样吗?
这两个不断修正她人生航向的舵手,这两个不断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至亲————他们自己呢?
他们有哪怕一刻,把他们自己的这艘船给开稳过吗?
他们所谓的综合考量,他们所谓的完美选择,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无情的背叛,是破碎的婚姻。
是眼前这个对女儿的感情指手画脚,却无法从自己的人生里找到哪怕一丝幸福可以用来佐证的母亲。
多么讽刺啊。
刘芷筠怔住了。
她看著面前的女儿,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她习惯了那个温顺、完美、像是在真空无菌环境里长大的徐忆如,而不是这个仿佛灵魂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正有滚烫的岩浆从中不断涌出的女人。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和压迫感背后更深的潜台词,让刘芷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避。
就像她面对自己一团糟的生活时所做的那样。
“你先別激动,小如。”
“我没有激动。”
小如把手从妈妈的掌心里抽出。
“我只是不晓得到底要怎样你才会满意————是他还不够帅吗,还是说他没有长到两米?还是说你觉得他这种条件的男生不可能会喜欢上我,所以事情肯定有蹊蹺。”
“有蹊蹺的不是他喜欢上你这件事,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刘芷筠抿了报嘴,强迫自己维持一个好妈妈应有的温婉腔调,“有蹊蹺的是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小如,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他,但是我希望你往回退两步看看,你不觉得真的很奇怪吗?”
“哪方面?”
“我从来没有跟易见过面,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面对面看到过他的真人。”刘芷筠尽力推敲字句,以免进一步升级这场谈话的烈度,“但我有在视讯里面见过他,不止一次。从去年开始,基本上每两次跟你视频,他就有一次在你身边。你们不是在吃晚餐,就是在去吃晚餐的路上。每次你接通视讯,都会刻意留出一分钟的时间,让他和我打个招呼————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对那个时候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记得很清楚。”
“其实,他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啦。”刘芷筠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他很有礼貌,那种友善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圆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教养。虽然那时候他不是特別注意穿著打扮,但每一次出现在镜头里,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对於男生来说,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乾净。我也留意过他的车,每次都是井井有条,没有任何杂物。这不仅是卫生习惯的问题,小如,这从侧面说明,他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他对自己的生活,有著很强的掌控力。”
听到妈妈这一连串的好评,徐忆如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股隱隱跟妈妈对抗的劲头也弱了许多。
“既然你对他第一印象这么好,那为什么还要说他是个谜团嘞,还说他是个对我来说很危险的角色。”
“因为我当时之所以对他有好感,除了那些外在的特质,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刘芷筠向女儿探过身去,压低了声音。
“那就是,他对你保持著一种————十分恰当,甚至可以说是过度的距离感。”
“那个时候————”小如舔舔嘴唇,微微頷首应道,“是有一点啦,我知道。
“”
“岂止是一点,他把自己对你的感情隱藏得很深很深。”刘芷筠接著说了下去,“通常来说,如果哪个男生跟你走得这么近,有的时候甚至一周时间里天天都一起吃晚餐,那肯定早就跃跃欲试,想要跟你之间把关係更进一步了。但是,他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步都没有踏过去。”
“这能代表什么吗?”徐忆如蹙了蹙眉,“他可能就是还没有確定好內心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还在犹豫和判断。”
“你自己也说了,他告诉过你,他喜欢上你的时间,跟你喜欢上他的时间就是前后脚。”刘芷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面骗你——小如,我是过来人。一个男人如果真的有自信,如果真的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个女孩,那么绅士风度就只会是他的手段,而不是他的枷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能看得出来,他之所以在那时候跟你保持那种安全距离,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们两个走不到一起————或者换句话说,按照当时的情况,你们想要牵手,会遭遇层层阻碍。”
徐忆如默然。
因为她知道,妈妈讲的,就是真实情况。
“造成这种心理状態的原因会是什么呢?”刘芷筠继续追问,“如果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个————这个级別的超级富豪,他真的会抱有这种消极的心態吗?”
“说得再直白一点如果他在物质条件上真的像现在展示出来的这样优越,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去尝试的?还有什么女孩是他不敢去追求的?那种下意识的逃避和克制,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天之骄子身上?”
刘芷筠自认不是一个很会识人的人,但唯独对韩易这个男生,她很有信心自己的判断是正確的。
因为,虽然心里不愿意承认,她在那段失败婚姻中的逃避与克制,与韩易之前的態度虽然不能说是完全一模一样,但也肯定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在失去掌控的时候,才会选择放手。
而一个可以用金钱买下一切,创造一切的超级富豪,几乎不可能抱有这样的心態。
对於这样的人来说,生死之外,皆是乐园。
“没有啦,妈。”听到这里,小如笑了笑,用抚慰性的语气对刘芷筠说道,“这件事情我早就问过了,他之前不知道自己家里那么有钱。家里面的人想让他多锻炼锻炼,免得养得很娇气,不上进。但是今年开始,家里面感觉他要毕业了,又准备留在美国发展,应该做下一步的打算,才把真实情况透露给他的。”
“你真的相信这个说法吗,小如?”
刘芷筠揉捏著鼻峰,小心谨慎地组织著语句。
“我理解他家里面不想让他挥霍,不想让他从小被娇生惯养,养成大少爷脾气这件事情————”
“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肯定在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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