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顾为经一直苟到了最后一天,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希望这个事情有什么改变,希望要是去的路上撞个车,一觉醒来,整个艺术项目都结束了,自己得了冠军,那就最好了。只要自己没有选择权,那么错误就不是自己犯下的。
但没办法啊。
顾为经睡都睡不好觉,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自己见到曹轩第一天时发生的事情。
他是犯过错的人。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但是”,但是顾为经不可以,因为在那一天,他已经把自己的“圆滑智慧”全用尽了,因为那一天,但凡曹轩也跑过来摸摸鬍子给他讲了一句“但是”,他后来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站在那里。
这些年来,顾为经送给过安娜很多很多的礼物,有些礼物贵极了。
顾为经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能够坦然的接受,一件什么他妈的驼马毛还是啥毛的女士大衣,要他妈的一辆跑车的价格这种事情了。
一顿晚宴花一辆车的钱,一件衣服花一套房子的钱。
他甚至有计划,要送给安娜一架新的飞机。
但他从来没有送给过伊莲娜小姐手錶,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遗憾就是遗憾,顾为经买的起比那个赞助商赠品贵的多的多的表,能买杨老哥宝贝的劳力士,而且还是不用后镶钻石的版本,能买那些新星的小眾制表人品牌的作品。
甚至。
顾为经一毛钱都不用花。
他是有“身份”的人了,他是炙手可热的顶级画家,是“艺术”在人间的代言人,各种各样的商业品牌跟在屁股后面想要和顾为经搞联名代言。安娜那块当年掉海里进了水的手錶上刻著“积家荣幸为伯爵阁下献上礼讚”,当年谁有资格能给伊莲娜家族做手錶不是买卖,而是荣誉。
终於。
奋斗了这么多年以后,顾为经也可以爽爽的享受这个待遇。
也就是他身上还有竞爭对手的合约,但没关係,只要顾为经愿意表现出这样的意愿,等到合约结束,他打个响指,当年赞助学生项目的瑞士制表商就会屁顛屁顛的做一块一模一样的手錶给顾为经送过来。
人家开心还来不及呢!
“艺术家甄选”、“这么多年,阅尽千帆,mr.gu依旧对我们的產品念念不忘”、“不要听什么pp家你只是在为下一代保存你的手錶这样的屁话啦,想听一段更浪漫的为她人保存手錶的故事么?”
多么好的gg效益啊!
如今的高端消费者已经对多少个白鬍子老头往多少层的手錶夹板上拧了多少颗轴承,多少颗螺丝这样的敘事渐渐的感到麻木,正好使用新的名人效应製造新的卖点。
能登上顶级艺术杂誌《油画》男人和能登上顶级时尚杂誌《vogue》的女人之间缠绵悱惻的故事,难道不比白鬍子老头和黄金轴承香么。
可可·香奈尔的故事塑造出了香奈尔5號的传奇地位,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的故事,看上去也可以单独推出一个全新的產品线。
顾为经从未开过这个口。
他知道。
终究是不一样的,遗憾就是遗憾,遗憾会在心间刻上伤疤。顾为经就是对安娜许下的第一个承诺,他自己就没有做到。
用一块一模一样的表,就想要去填补过去的遗憾,就像在船弦上刻下一道纹路,十年之后,在刻痕的地方跳下水去希望能够在水底摸出那柄当年寒光闪闪的宝剑。
同样的事情,还有他们曾经约好要在两个人人生里合作的第一场个人画展开幕的时候一起共进,却最后双方都没有赴宴的晚餐。
这些年他和安娜两个人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顿饭,多高级的餐厅都去过,他们在华尔街的顶层玻璃餐厅里俯视著身下的人海以及那头代表了財富的大金牛。
那只攒著顾为经拉琴收入的小小存钱罐却依旧摆放在汉堡郊外的牧场里,无人问津。
人生里有太多的事情无法控制,顾为经和安娜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大发雷霆,差点打起来。顾为经和安娜的第一次约定,两个人就全都没做到。
因此。
一方面做得不太好。
另一边,顾为经总想著,在他和曹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许下的约定,能不能做的足够好呢?
真讽刺。
顾为经发现,当年他们见面的第一天,曹轩就教了他一件事情一而他依旧做的不好。
曹老爷子是怎么看待他所说的这句话的呢?
想成为一个好的画家,酒色財气,就不要沾身,这是曹轩的人生总结。
酒色財气自然都是伤人的事情,可顾为经发现,这是一种癮,而那些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艺术家,又有多少能逃出其外。
李白斗酒诗百篇。
唐伯虎、柳允。
国外的名家们更不必去说了,什么罗伯特,什么梵谷、莫奈。顾为经不得不再次把老毕同学拉出来溜一溜。从如今的视角来看,老毕同学简直是曹轩的话的反例,酒色財气————好吧,顾为经觉得,毕卡索简直堪称竞爭这四个字代言人的伟大人选。
顾为经不想为他们的行为进行任何的粉饰。
伟大不是恶行的遮羞布,不能说你在文艺史上做出了突出的贡献,那种十九世纪文人特有的狂嫖烂赌就成了一种特色的注角。
这件事完全无法接受。
可————这又是否是一种诅咒呢?顾为经在德国接受了艺术教育,人们说德国性,就会想到浮世德,说到浮世德就会想起托马斯·曼的《浮世德博士》。
在决心退出艺术项目的那一天。
顾为经和柯岑斯老师曾经认真討论过这本书。那本书的主人公,伟大的音乐家阿德里安,通过感染了“梅毒”来和魔鬼达成交易,从而换去了无尽的灵感以及一颗冰冷的心。
顾为经当然知道,这是作者在cosplay尼采和贝多芬。伊莲娜小姐最喜欢的哲人,与他最常听的音乐家。
传说之中,他们都是梅毒的患者。
而如果说,顾为经有什么確定的人生目標的话,有什么他无法接受的选择,那么只有两样。
在生活上,他不希望自己成为豪哥。
在艺术上,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