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较量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绘画的高下之爭,可能已经是两个人“艺术家”身份的生死之爭。双方的团队明里暗里,各自在这张赌桌的两端所压下的筹码都要超过了九位数。
在这个大小王比大小的关键时刻,亨特·布尔却说了这么儿戏的话。
放在四周任何人的耳朵里,哪怕放在马仕三世的耳朵里,可能都会把这当成亨特·布尔的一种宣传技巧和有意打压顾为经的方式。
再怎么不可理喻的人,也没有这么儿戏的事情。赌局到了这一步,怎么能说走就走,就像没有人会在梭哈之后选择弃牌一个道理,这么干简直疯了。
此刻现场的眾人之中。
唯有萨拉会觉得,亨特·布尔是认真的,他所说就是他所想。他就是一个比疯更疯,比不可理喻还要更不可理喻的人。顾为经这些年战胜了很多对手,他才华横溢,伊莲娜小姐智计百出,一切有规则的东西,这对黄金搭档都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连那个看似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股份赌约,他们都完成了。
直到遇上了亨特·布尔。
可能恰恰是这样无法预测的人,才能成为那个最后打败mr.顾和ms.伊莲娜这样的金童玉女。
萨拉觉得,亨特·布尔进到展览大厅的时候所说的约定是认真的。
但同样。
那时的亨特·布尔说出顾为经这辈子再也不会画出优秀的作品,再也不会了的同时。应该也没有料到,他能在整场展览最后,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张画。
这老傢伙是不是觉得有一点骑虎难下?
整幅画展里,若是让萨拉挑出一幅作品,说它要比那幅《人间喧囂》更优秀,恐怕也就唯有他们面前的这幅《人间喜剧》了。
真的太棒了。
立意好,笔触好,构图好,色彩好。
最好的是一这幅画的“精神”,那种在黑暗里孕育希望,在苦闷里孕育出光明的感觉。萨拉也能像亨特·布尔一样,在这幅画上找到各种名家的感觉,像梵谷,像透纳,像莫奈。
种种种种。
画的太像名家,算是缺点么?
大约是的,没有人能过过別人的人生,画的太像,难免往往就会表现的有匠气。
但顾为经这幅画不一样。
他像又不像,准確的说,如果这幅画像哪幅现成的作品一萨拉觉得这个答案並不是卡洛尔的那幅《雷雨天的好运孤儿院》,不,这幅画最像的是顾为经自己的曾经的《人间喧囂》。
往往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两幅画摆在同一个展厅里,篇幅,构图,色彩,笔触,绘画风格,罩色晕染的方式,能够公式化的套用在绘画上的一切赏析元素,它们都不一样。
这是两幅根本没有任何相似点的画。
这幅《人间喜剧》和之前的两幅作品不同,运用了古典的罩染方式並加以改进,和印象派也没有关係。在所有的美术教科书的分类里,除了“油画”这个名字以外,《人间喜剧》和《人间喧囂》都会分在不同的箩筐里。
但除了能公式化套用在画面赏析领域的名词以外的一切元素。
这两幅画又相似的紧。
即使是对绘画作品没有什么了解的门外汉,在两幅作品面前看得久了,也能明显的感受到这种相似感。
物以类俱,人以群分,磁石与磁石,真放在一起,便会有无形的引力在它们之间產生,便会吸引到一一起。
要萨拉老太太来说,那就是神彩相像,就是————
“精神头”像!
这两幅画都是在饱受压力,饱受痛苦的困扰之下,被催生出来的作品。都是原子核被压呀压,压到极限,突然一下子便沾出光辉来。
老太太要承认,安娜·伊莲娜会把《油画》杂誌的艺术总监给辞了,跑去当顾为经的私人经纪人是有原因的。
一开始,她会觉得这就像《vogue》总监的活不去干,跑去给那些原本需要围在她身边,像奉承女皇一样拍马屁的小服装设计师中的某个当合伙人一样不可理喻。
这固然是不可理喻的事情,除非那个小服装设计师的名字叫做可可·香奈尔。
安娜当时固然也做了难以理解的选择。
到了如今。
老太太也要点点头,评价一句,没有梧桐木引不来金凤凰,这个顾为经確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亨特·布尔都要准备抢起手臂,把他像是个玻璃珠子一样,远远的丟出去了。
陡然之间。
这颗玻璃珠子,却又绽放出了水晶似的玄妙光泽。要是萨拉来点评这幅《人间喜剧no.3》的话,那就是一幅增强版的《人间喧器》。
当被亨特·布尔逼到了角落以后,站在深渊之前,即將三十而立的顾为经念动咒语,在作品里重新召唤回了十八岁时那个英气勃勃的自己。
“这完全是一幅把十八岁的顾为经的心装进二十八岁时的顾为经的身体里,最后所绘画出来的作品。”老太太在心下想著。
少年的热情。
成熟的技法。
笔触,色彩,神气,隨便挑选出一个方面,都只会比那幅《人间喧器》做个更好,绝不会做的更差。艺术评论家女士很好奇,亨特·布尔是否会觉得,现在这幅画达到了他口中的那个“认输”的標准了。
也许这幅画真的画的太好了,好到了连亨特·布尔这样想找毛病的人,最后看来看去,都找不到什么错处。
连他也被这幅画打动,捏著手指,久久不言。
“你不会准备在这幅画上再画一坨狗屎吧?”萨拉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不。”
亨特布尔摇了摇头。
第一次,参观画展后半段,他脸上始终有的轻浮且满不在乎的神情消散了个乾净。
“我不能说,这是一幅狗屎一样的作品。
“它也许是过去十年里,顾为经所画的最好的一幅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