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23日。
那是一个星期一,女佣打开房门,看见了茨威格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穿著正装,平静的躺在床上,双双死去。
桌子上则摆放著茨威格的遗嘱,將所有的旧衣服分发给有需要的人,给女拥多发两个月的薪水,將他所持有的巴尔扎克校样文稿全部捐给巴西国家图书馆,將怀表和妻子的胸针留给侄子。
最后。
茨威格夫妇对巴西人的热情好客深表感激,虽然他无力用更大的耐心去等待好时光的到来,但祝愿所有的朋友都能在经歷战爭已经带来和即將带来的漫长黑暗之后,还能看到新岁月的曙光。
茨威格希望和平终將到来。
但他已经等不了。
“我死於对於勇气和力量的缺乏。”茨威格留下了绝笔。
一直鬱鬱寡欢,不断预言著末日將近的悲观者,在末日降临的时候,服毒自杀。一直充满了乐观精神,会和朋友开玩笑,要是战爭真的到来你们就把我吊死在路灯上的乐观者,在末日降临的时候,同样也服毒自杀。
这是一种对於战爭无情的残酷性的最好描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杀死本雅明的也许是恐惧,啊啊啊,要死啦,要死啦,现在死是死,进了集中营死还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杀死茨威格的是绝望。
啊啊啊,这个残酷的世界啊。
这个世界就这样了,满目疮痍,曾经的水晶球已经碎了一地。
活著还有意义呢。
不如就这样去死吧。他在巴西明明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他觉得生命本身都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我死於缺乏勇气和力量。”
这种恐惧,这种绝望也出现在很多很多画家的身上,亨特·布尔曾经在毕卡索的画室呆过,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知道一些秘闻,比如毕卡索晚年会一次一次的询问他的情人与妻子。
“你还爱我么?”
“我还是个好画家么?”
“我还有创作的灵感么?”
老头子会像小孩子一样赖在床上不起来,必须要让身边的人一边一边一遍的给予肯定的答覆。说爱他,说他是一个好画家,说他是她一生见过的最充满灵感的人,才会起床,重新变为那个骄傲的像一头斗牛一样的毕卡索。
毕卡索忧鬱的蓝色时代有幅给亨特·布尔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叫做《盲人的一餐》骨瘦如柴的盲人在巴黎吃著麵包。这幅画被认为是毕卡索年轻时代最为优秀的作品。
亨特·布尔觉得,毕卡索一生都对“飢饿”和“失明”两个元素有著极为敏锐的捕捉力,这是毁灭一个画家的两种方式。
整幅画都充满忧鬱的蓝。
这种忧鬱,这种恐惧,远远远远不是毕卡索一个人的特质,这是很多画家的共通性。顾为经和伊莲娜小姐曾多次討论过的,把它拿来当作卡拉参照物的印象派女画家玛丽·克萨特就是眼科手术以后失明,失去了作画的能力。
这种恐惧不仅表现在了克萨特的画中,还直接表现在了莫奈的画里。
莫奈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对白內障手术充满了恐惧,怕的不行,一开始死活不愿意去做。他很多幅作品《睡莲》里的色调,都与这件事情相关。
它代表著一种人间的失格,一种自我价值的丧失。
毕卡索当然没有失明,但他一辈子都笼罩在同样的情感里,他一遍一边的確认著,確认著,確认著自己是否还是个优秀的画家。
每一次,他的女人们都会给予相同的答覆。
但不管他听到了多少句“爱”,多少个“是”,还是会有评论家会说,晚年的毕卡索在艺术上並无任何建树。
他只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重复再重复著年轻时候的自己。
功成名就之后的自我循环是所有画家共通的诅咒,亨特·布尔尝试战胜这种恐惧,尝试在顾为经身上找到“勇气与力量”。亨特·布尔曾经看到过—一有一瞬间,他真的在顾为经身上看到了那种感觉。
所以。
他才有沉默了这么多年,跟死咸鱼一样,拿著《油画》的银子,无论布朗爵士怎么求都懒得翻一个面。
萨拉说的很对。
布尔先生未必有多么喜欢伊莲娜小姐,布尔先生也未必有多么討厌顾为经。
亨特·布尔之所以会討厌顾为经,恰恰是因为,他曾经那么的喜欢过顾为经。他会把顾为经像个破弹珠一样用力的扔出去,恰恰是因为,他曾经把它像一个珍宝,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一样,捧在手心。
然而。
正像他曾经体验过的那些生活一样。
这一次,这颗水晶球又没有给出亨特·布尔想要的预言,只有他那张鬍子拉碴的脸。
它是空洞的玻璃,亦是透亮的镜子。
也许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诅咒。
他真正绝望的是,他发现毕卡索好歹是晚年才失去了那种强大的创造力,顾为经—一这边这傢伙,才二十岁就开始跟卡住的磁带一样,单曲循环了。
也许。
亨特·布尔所有用来喷顾为经的话语,也都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也都是在喷亨特·布尔自己,他们都是系统的傀儡,他们都有相似的恐惧,相似的空寂。
你拥有了绘画系统,你拥有轻易绘画的能力——————
所以,你就再也不会画画了。
他那么失望,他那么的绝望。
所以他大吵大闹,撒泼打滚。
他觉得顾为经不会更好了。
那么他也不会。
他们全都会笼罩在恐惧里,他们全都进入了人生的垃圾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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