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gu回以体面的微笑。
“最后几个问题——关於那幅画,就是那个《雷雨天的老教堂》————”他说道。
顾为经不太记得这个问题是否出现在剧本上了。
最近,顾为经在忙著打官司,各种奇奇怪怪的官司在不断的找上了他,似乎想要在拍卖会之前,便儘可能的去把他搞臭掉。
不光是在和《油画》杂誌社打股权协议的关司。
他还在和几个个人和团体—包括当年组织起那场拍卖会的所有人,和《雷雨天的老教堂》曾经所在的酒店,都在和顾为经打著所有权官司。
还有。
一位顾为经在汉堡大学的同学————顾为经好像在校园里曾经见过她一两次的样子,起诉顾为经对她进行了性骚扰。
还有人爆料说,顾为经在大一的时候,便因为在宿舍的公共冰箱里偷藏违禁品,被警察带走过,甚至还有当时的照片。
这些官司打起来不困难,甚至都不算费钱。
因为搞清楚真相从来都不困难。
可就是很麻烦,而且很累人。
因为人们愿不愿意认识到真想,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所以前两天,他上一个法语播客的时候,倒是对於那幅画发现的经过,有著长篇的描述。他对著麦克风讲了很长的时间,儘可能的把他是如何发现这幅画秘密的经过,描述的惊险刺激一些。
整个过程最后听上去更像是丹·琼斯的小说,而非是他隨便在一个下午,隨便在一个跳蚤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隨便买了一幅画那么简单。
但他今天参加的这个节自,应该走的是家常閒谈外加幽默风格,顾为经不记得相关的问题,出现在台本的提纲上过。
难道是他有记错了么?
顾为经抬头不朝痕跡的向一侧看了一眼,他的公关经理就在那里,时刻陪伴在他的身边,就坐在镜头外的地方。那是一个面容非常严肃的男人,却对各种主持人和记者们所挖掘出来的陷阱有著小猎犬一样的精確嗅觉。
顾为经有些时候。
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只独特的偶人,而他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供人赏玩微缩建筑里一顾为经在伊莲娜家族的庄园里见过这种玩意,就放在摆著奇奇怪怪化石標本的珍奇室里,距今已经有大约100年的歷史了,据说是某位先代伯爵的儿时的玩具,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锡制的士兵——他每天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提起来,被胳膊是胳膊,腿儿是腿儿的拔下来,由体能师和营养师做好维护,上好油,重新插回去。
由造型师和化妆师像给芭比娃娃换妆似的换好不同的行头和赞助商提供的饰品。
再由理疗师1、2、3,1、2、3,“in”“out”“innnnnnn!”的上好发条,注入呼吸。
最后。
当出现在电视机前的时候,他这只偶人则就被交到了台下的这位男人的手里。
看上去是顾为经在回答问题,实则,则是对方在迁扯著丝线的狂舞。公关经理立刻给了顾为经一个肯定的眼神,他是做政策类电视节自出身。很多类似的节目,主持人的话语权很大,时不时的跳出原本的框架之外,问问节目的嘉宾预料之外的问题,是很常见的事情。
你想要在临近选举的时候,靠著一次节目拉几万,十几万张的选票。
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你想要在临近选举的时候,靠著一次节目,给自己的拍卖会拉增加几万,十几万美元的收入。
这同样也是你要承担的风险。
公关经理伸出了左手的小指,像是准备要去挖个鼻屎。这是他们预定好的几个手势之————是木偶师在顾为经的身体里预先埋入好的应对不同情况的自动程序。
据传说,在早年的东欧,那个光怪陆离的年代,一个人可以在播音节目里,靠著十来句玄之由玄,谁都听不懂的话,便偽装成杰出的大诗人。
现在不行了。
几句话的信息量已经涵盖整场节目,但做个粗略而整体的规划却是没有问题的。
公关经理的手势的这个含义就是—把话题往情感生活上去引。
不同节目有不同的受眾人群,在那里一本正经的搞法律討论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搞真相討论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大家不在乎什么所有权的占有所转移,什么要约的成立与不成立。文艺青年和家庭主妇们做在电视机前,又不是跑来听法学讲座的。
说的多了,反而会强化“顾为经在和別人打官司”这样的印象,这种印象本身,对他就没有好处。
大家感兴趣的是八卦。
在播客节目里,要把这个故事讲的惊险刺激。而在这种综艺节自里,则要把这个故事讲的八卦,讲的暖昧。
和酒井胜子的八卦,和安娜·伊莲娜的八卦。
就算是顾为经和外星人的八卦,或者阿旺和奥古斯特的八卦都没关係。在巴黎人的印象之中,八卦就是艺术生活的一部分,是顾为经自己无可抵挡的魅力的证明。
討论官司,这种经济纠纷,怎么討论顾为经都是亏,都是对大画家形象的负面强化。
討论八卦,这种情感纠纷,恩恩怨怨,拉拉扯扯,无论怎么討论顾为经都是贏,都是对他个人形象的超级正面强化。
“————那幅画,我记忆里,是你和伊莲娜女士第一次相遇的开始,对么?”
主持人向顾为经问道。
上道!
顾为经发现不需要自己引导,主持人自己就八卦了起来。
“当然。这里面还有个小故事呢,我和安娜第一相遇的时候。我们就因为这幅画吵了起来————”顾为经笑吟吟的说道。
主持人听了一会儿,找到了的空隙,见缝插针的打断了对方。
“一幅来自祖先的画,就这么把两个人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真的好浪漫,浪漫到仿佛是命中注定一样,犹如上帝安排好了一切。”
“你会这么想么。”
主持人接著问道。
“安娜会这么想吧?”顾为经说。
“安娜?”
“安娜虔诚的是天主教徒,她相信上帝。我是无神论者,我————”顾为经微笑:“我相信艺术的力量。
巴黎有50%的无神论者,有大约30%的天主教徒。顾为经和安娜之间的搭配,能够买足80%的吃瓜群眾的口味。
这又是一个不得罪所有人的標准答案。
不过,这次勉强倒算是实话。
“那么之前呢?”主持人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