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宗孟还是更喜欢看汴京义报。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骂他。
拿著报纸,蒲宗孟优哉游哉的在侍女的服侍下,安坐到一张特製的太师椅上,靠著椅背上垫著的辽国进贡来的国礼海虎皮(海獭)。
他舒服的打开了今天的汴京义报。
然后————
他就嗖的站了起来。
这位当朝右相咬牙切齿,低沉著咆哮:“程正叔,汝这老匹夫,非要与我为敌!”
没有比蒲宗孟更懂程颐的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和程颐在汴京义报上隔空交手了数个回合。
总的来说,他是败多胜少。
当然,他自己是不可能承认被程颐驳倒了的。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那套涓滴理財学,被程颐戳出了许多窟窿。
特別是核心问题——越有钱就越有仁义道德这个事情,怎么成立?
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事情。
越有钱的富人,越是道德败坏,財富越多的人越坏,才是歷代以来的真理。
因为,这些人的財富,基本不可能靠正常手段蓄积起来。
只能是发国难財,囤积居奇,高买低卖,践踏律法和道德!
现在,你告诉我说,越有钱的人,就越仁义?
说服的了谁?
所以,在理论层面和学术层面上,他蒲宗孟是节节败退,甚至溃不成军。
可在政治上,大势上。
蒲宗孟却是反了过来,凯歌高唱,气势如虹!
原因很简单。
有钱的权贵、外戚们喜欢他的理论。
富裕起来的工商业主们,也喜欢他的宣传。
宫中的官家,也对他很满意。
年节赏赐、生辰贺使,从来不绝。
妻子、父母的恩荫,更是年年都有。
所以,蒲宗孟从来不將程颐看做对手。
在他眼中,那只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
和他姐夫周敦颐是一样的人。
政治上非常非常的不成熟!
甚至可以说幼稚!
在蒲宗孟眼中,他的对手是蔡確,是章惇,最起码也得是李清臣、吕惠卿这样级別的大臣。
程颐?
区区的一个崇政殿说书,连功名都还是天子特旨特赐的。
从来没被他放在心上。
但————
捧著报纸,读著上面的文字。
“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四体也!”
“今之商贾,弃惻隱之心,害无辜之民於閭里之中————”
“此孟子所谓:非人哉!”
“人有四端,国有四 ————人失四端,则国失四 ————”
这一个个文字,就像一把把利剑,刺向了蒲宗孟的心臟,让他只是看著,就感到呼吸急促,血压升高。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隨之在他的身上蔓延。
蒲宗孟知道的。
汴京义报敢发这篇文章,就说明是宫中同意的。
而宫中同意,却又不提前知会他这个右相。
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体面的暗示—一右相,请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