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心有灵犀
ct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
又一个患者在“小孟”的引导下走入。
许老板起初並未在意,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完美的消融后影像上。
但当那位患者依循光路走向检查床,身形、步態、甚至脸上那丝恰到好处的紧张,都与刚才那位分毫不差时,他漫不经心的眼角余光猛地凝固。
许老板缓缓转过头,自光如探针般刺向那个正踏上检查床的背影。
身高、肩宽、后颈的弧度、甚至鬢角灰发的分布————
一模一样。
这已超出长相相似的范畴,也绝对不是双胞胎得了一样的病,这特么是复製。
患者躺下,平台降下,扫描开始。
弧面屏幕上,完全相同的肺部三维模型再次展开,同一个位置,同一个3.5mm磨玻璃结节,带著同一条微小血管的走行,纤毫毕现。
许老板的呼吸屏住了。
他死死盯住屏幕,又猛地转向检查床上那安静躺臥的躯体。一个冰冷、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这不是人。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罕见地带上了急躁,一脚踢开气密铅门,几步跨到检查床边。
扫描还在继续,但许老板不在乎辐射。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掠过患者的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无影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毛孔细腻,甚至能看到手臂上极淡的、属於这个年龄段男性的汗毛和几处陈旧性晒伤痕跡。
胸廓隨著模擬呼吸均匀起伏,锁骨的凹陷,肋骨的轮廓,真实得令人心悸。
许老板伸出手。
这个动作近乎本能指尖悬在患者手腕上方。
没有直接触碰,但他能看到手腕处淡青色的静脉血管在皮肤下若隱若现,隨著某种模擬的脉搏微微搏动。
手落下。
刚一搭脉,许老板就知道了真相。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患者平静的脸上。
睫毛、眉毛、甚至眼白上细微的血丝,都与真人无异。
患者似乎感受到注视,眼珠微微转动,与许老板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著被检查时应有的、略带拘谨的顺从。
太像了,像到恐怖。
但许老板是顶尖的外科医生,他的手触碰过成千上万真实的人体。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绝对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他目光如炬,搜寻著那非人的痕跡。
没有。
没有接口,没有缝合线,没有非生物的冰冷触感。
这具躯体,仿佛就是从母体自然孕育、生长、衰老而来。
除了脉搏之外,但要是单纯的摸橈动脉去测量的话,也感受不出来。
这种脉象上的差异,只有老中医才能摸出来。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患者因平躺而自然微微张开的口腔深处。
在咽喉的阴影里,借著ct室特殊的光线角度,他看到了—那粉色的、湿润的、布满味蕾的舌根后方,喉壁的黏膜上,印著一个极微小、几乎与组织纹理融为一体的、泛著金属哑光的灰色二维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同样需要极佳视力才能看清的英文微刻:“bionictissue
v3.7organsku:ln—4f—ggo—3.5”。
仿生组织3.7版|器官库存单位:左肺上叶—4mm以下—磨玻璃结节—3.5mm。
轰—
仿佛有惊雷在许老板脑中炸响,却又诡异地无声。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病灶位置,完美到不真实的操作过程,罗浩那跑了几百万次模擬的淡然。
这不是临床试验。
这是终极的模擬。
用的是与真人无限接近、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真人的、携带预设病理的仿生机器人。
患者的肺部,那个被精准消融的结节,根本不是长出来的,是最高精度的3d生物列印技术,在製造这具仿生肺臟时,就按照最典型的早期肺癌病理特徵,列印出来的。
血管的走行,结节的密度、分叶、毛刺,乃至对热消融的预期反应,都被预先设计、
完美復现。
科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並非来自冷硬的金属和闪烁的屏幕,而是来自这具安静躺臥、呼吸均匀、拥有体温和脉搏、每一处细节都吶喊著我是人类、却实为承载著最前沿生物技术与ai的、精密无比的活体测试平台。
它越像人,当许老板知道它不是的那一刻,所带来的认知顛覆与震撼就越剧烈。
这模糊了生与造、真与仿、治疗与测试的边界。
许老板缓缓直起身,感到一种混合了极致讚嘆与冰冷战慄的复杂情绪,顺著脊椎爬升。
相控阵ct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罗浩也走进来。
他没有埋怨,也没有关心的询问,只是微笑。
“许老板,我————咱家医科大已经用上了这种仿真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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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罗浩走到检查台边,手指虚虚拂过那具安静躺臥的患者的手臂,感受著那模擬真实皮肤的温润触感,嘴角露出一丝带著科技工作者惯有的、冷静而热切的笑意。
他转向许老板,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在陈述既定事实时的篤定。
“许老板,咱们省城医科大那边,確实已经用上了类似的大体老师。不过路子不太一样,更偏向打基础、认结构。”
罗浩顿了顿,仿佛在给许老板消化的事件。
“他们的基础医学院,去年引进了一套高精度的人体断层解剖数字系统。
不是单纯的ai,是標本的数位化。
把那些珍贵的、不可再生的实物標本,通过超高解析度的ct、mri加上三维雷射扫描,做成了一套全息影像资料库。
需要的时候,就用3d列印技术列印出来一位大体老师。”
“我听说南方已经在买印度的大体老师了,但总觉得不太好,虽然这种略贵一点,可好在没什么心理负担。”
“呃————”许老板震惊的下巴都要掉了,这种用处,他没想到过。
“用著还行,和真的大体老师比,没有刺鼻辣眼的福马林味儿。就是学生们的反馈不太好,感觉像是杀人。今年新製作的大体老师,还是要加上福马林的味道。”
“要不然,真的假的之间的界限容易模糊。还是得尝试,没有反馈前,我都没想到这事儿。”
“————贵么?”许老板问。
“不贵,一位大体老师全成本下来也就8千左右。以后要是能量產,全国都用上,成本可以压到6000以下。”
“!!!“
“最近我在搜集数据,比如说国內的枪伤少。但美国那面的数据卡的严,得找办法。
“”
许老板微微蹙眉,凝神看了罗浩一眼。
目光犀利如刀,但罗浩浑然不觉。
“但这种ai机器人,”罗浩用下巴轻轻点了点眼前的仿生机器人,“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了。它是动態的、可交互的、甚至能生病的活教材。”
“您想,外科手术训练,最难的是什么?
是在活生生的、会出血、会有组织变异的真人身上,完成第一刀。
以前靠的是师傅带徒弟,看著做,慢慢上手,风险高,心理压力大。
老师能放手术,那得拍多少马屁,得搭多大人情?
刚接触临床的时候,许老板是用市场买的猪肉练习的最初级的缝合。再后来有了高级的模擬器,能模擬组织手感,但病变的多样性、术中的突发情况,还是难以完全復现。
可眼前这个。
许老板的眼皮子直跳。
“而这个,”罗浩的语气带著一种推向前的力量,“它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空白。
省城医科大那边,目前主要还停留在標准术式训练阶段,比如阑尾切除、胆囊切除。
学生们在它身上练习切开、分离、止血、缝合,所有的组织反应、出血点,都无限接近真人。做错了,可以重来,不会有任何伦理负担和实际风险。”
“但我们这里的应用,就更进一步了。”罗浩的语调微微扬起,带著一丝研发者的自豪,“我们给它预设了特定的、复杂的病理状態。
比如刚才那个肺小结节,它的位置、质地、与血管的关係,甚至是模擬的组织弹性、
血供情况,都是基於成千上万例真实病例数据建模生成的。
医生面对的不是一个標准的模型,而是一个高度擬真的、独特的病人。”
“说到崔老学金针拔障术————”罗浩看向许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那种技艺,玄妙在於手感、在於对眼部细微结构劲的把握,言语难以尽传。
我们当时,就是为崔老定製了一台专门模擬白內障眼球结构的仿生体。
眼球的外壳、晶状体的硬度、悬韧带的韧性,都儘可能还原。
崔老可以在上面反覆学习施针的深浅、角度、力度。”
许老板压下心底即將迸发的火山一般的情绪,微微点了点头,“小罗,你很不错。”
罗浩笑容灿烂,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考试。
但!
要给许老板的惊喜,还没有完。
“许老板,咱们外面看著?”
“嗯。”
许老板背著手,缓步踱出,坐在操作间的椅子上,眼睛炯炯有神,凝视著铅化玻璃里已经去刷手、穿衣服的“小孟”。
“这台手术,是ai机器人做?”
“是的。”罗浩应道,“各有各的好处,许老板您觉得哪个好?”
“最开始,还是要ai机器人做。”许老板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的想法,“患者要接受新的治疗方式,需要时间,步子不能迈的太大。”
罗浩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而许老板给的意见,他只是参考一下。
“小孟”已换再次开始手术。
它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指尖在控制屏上轻点,开始扫描。
扫描启动。
“小孟”没有下达语音指令,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却已无声亮起,蜂巢纹理依次闪烁。
超高解析度影像在屏幕上瞬间构建完成,3.5mm磨玻璃结节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2—3
条微小血管的走向,都与前次如复製粘贴般一致。
“小孟”的视线扫过三维模型,虚擬穿刺路径几乎在影像成型的同时自动生成一进针点、角度、深度,完美避开所有关键结构,直指结节核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没有人类医生的反覆斟酌与比对,只有绝对的、基於海量数据计算的精准。
它持握的17g射频消融针平稳刺入。
针尖推进的每一帧画面,都与前一次手术的录像精確重叠,连呼吸暂停周期带来的细微组织位移都被ai以毫秒级的反馈和微调完全补偿。
屏幕上显示的路径偏差值,死死锁定在0.1mm以下,这是一个人类医生在最佳状態下也难以企及的、近乎恐怖的稳定精度。
射频能量释放,热场云图的扩散模式、边界形態,与之前分毫不差。术后扫描显示,结节被完全覆盖,剂量分析结果的数据连小数点后的数值都完全一致。
许老板静静地看著。
没有惊嘆,没有疑问。
他只是看著那绝对精准、绝对重复、绝对可靠的操作流程,如同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次齿轮咬合都发出相同的咔噠声。
许老板知道,自己目睹的並非又一场成功的手术,而是一个宣言。
ai用这场与上一台一模一样的手术,冷酷地宣告:在它掌控的领域,人类经验引以为傲的手感与临场应变,已然被超越。
精准,不再是一门需要千锤百炼的艺术,而是可以无限复製的標准產品。
他缓缓靠向椅背,眼睛死死的盯著屏幕。
那无声的、重复的完美,比任何炫目的技术创新,都更具顛覆性的力量。
这么看的话,自己號脉的心得,应该能復刻在ai机器人身上。
它们冷静冷漠冷酷,没有波澜,不会有状態起伏。
对於许老板来讲,这才是最完美的术者状態。
而且,ai越是展现出来强大的实力,就越是能完成许老板內心中那个不可能的目標。
他甚至都想以身入局,把自己献祭掉。
许老板越来越欣赏罗浩这个小傢伙了,难怪协和以及好多老人家都喜欢他。
七窍玲瓏心,自己要做什么,他一点都不著急,而是摸清楚自己的来意后就不再多询问,而是展示相关內容。
这叫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
许老板的眼睛很罕见的眯了起来,透过铅化玻璃,死死的盯著里面的“小孟”以及”
患者”。
罗浩也没打扰许老板,他只是站在许老板身边,陪著他静静的等著。
手术完成,按照程序开始做清理工作。
首先响应的是空气。
天花板的通风口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略高的轻微嗡鸣,气流瞬间增强,形成一道自上而下的、柔和却有力的定向气流屏障,將手术操作区域与周围环境暂时隔离开,防止可能的微量气溶胶扩散。
同时,空气中瀰漫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混合了某种植物提取物的清新气息,这是纳米级雾化消毒系统在启动,对空气进行即时净化。
紧接著,从检查床上方原本收起机械臂的平台边缘,悄无声息地探出几支纤细的、可多轴转动的机械臂。
臂端不是手术器械,而是集成著紫外线灯头、喷雾嘴和吸附头。
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清洁工,分工明確。
一支臂的紫外线灯头髮出柔和的深紫色光,对检查床表面、特別是患者躺臥区域进行短时、高强度的uvc照射,杀灭微生物。
另一支臂的喷雾嘴则喷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医用级复合消毒液雾,均匀覆盖床面、机械臂外表面等可能接触区域。
第三支臂末端的吸附头则同步工作,產生微弱负压,將消毒后可能残留的微量液体和气溶胶迅速吸走、收集。
与此同时,地面靠近检查床的区域,两块原本与浅色地板完美齐平、几乎看不见缝隙的盖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从下方升上来一个扁平的、圆盘状的自动清洁机器人。
它悄无声息地滑出,沿著检查床周边以及“小孟”和机械臂可能经过的路径,用超细纤维旋转刷头和內置的消毒液微喷系统,对地面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擦洗和消毒。
完成后,它自动退回地下,盖板合拢,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清洁过程高效、安静、且极具针对性,没有大水漫灌式的喷洒,没有冗长的等待时间。
大约两分钟后,空气循环恢復正常频率,消毒气味迅速被新风系统带来的洁净空气置换,变得淡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