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
昨天既然把自己要回去的事告诉了姑姑,那她父亲迟早都会知道。
而她之所以没有直接联繫父亲,而是先联繫姑姑,本来也就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家庭。
中间隔著一个熟悉的缓衝,总是要容易一点。
所以,对这次见面,她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感受到她这边的沉默,姑姑嘆了口气,语气也缓了几分。
“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得让他见见你,是不是?你爸毕竟是你爸,那到底是你的根。以前那些事归以前,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也大了,有自己主意了,也不能说连面都不见吧。”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爸还说,要开他老板那辆大奔去机场接你呢。”
张妍深吸口气,语气坚定道:“我知道了,姑姑。见面肯定是要见的,你把包厢號发我微信上吧。至於接我,就算了。”
“唉,好吧,那我们提早过去,在那边等你。”
“好。”
电话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天气冷、多穿点、路上注意安全,最后才掛断。
手机重新安静下来。
张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眼底那些胆怯、紧张和退缩的情绪,就这样,一点一点,隨著窗外跑道上的晨雾,渐渐散开。有些事,不能一直躲。
总归是要面对的。
还有那个让她这么多年都绕著走的后妈。
上午8点10分。
飞机准时起飞。
机身穿过云层,朝北而去。
上午10点
泉城,璟县,东张村。
冬日的北方,天色是冷白的。
风从村口灌进来,捲起地上的灰尘和零碎枯叶,打在院墙上沙沙作响。
张志强站在院门口,夹著烟,手机贴在耳边,眉头皱成一团。
“行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语气敷衍地应了两句,掛断了妹妹张志芳的电话。
菸头往地上一丟,鞋底重重一碾,转身往屋里走去。
院子不大。
翻盖过的二层小楼在冬天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新旧不搭。
门口堆著粮食和杂物,靠墙的一卷塑料大棚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屋里不算暖和。
空气里混著炒菜、烟味和刚拖完地的潮气。
灶边,刘梅正卷著袖子择菜。
四十出头的年纪,头髮烫得卷卷的,脸上擦著粉,眼角细纹清晰,嘴唇薄薄地抿著。
人不算丑,但眉眼间带著一股厉害和刻薄劲儿。
她抬头看了张志强一眼。
“志芳咋说?”
“妍妍十一点多到机场。”张志强一边往里走,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她不回村里,先在饭店见面,晚上住酒店。”
刘梅手里的青菜“啪”地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一灶。
“她架子还挺大啊!回来一趟,不回家里住,偏要住外头?怎么,嫌咱家脏,还是嫌咱家丟她人了?”张志强脸色有些不好看,闷声道:“等见面再说吧。”
刘梅嗤笑一声,语气里的火气蹭蹭往上躥:“你认识的有钱人不是多吗?这次她回来,正好再给她看看人家。快二十七了,再不嫁,还等著烂在家里?”
“妍妍刚回来,先把人稳住再说。”张志强压著嗓子。
“稳住?”刘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她就是不把你当爹!不就是你去帝都催了她一次,让她回家相亲吗?她倒好,扭头就跑去羊城,一跑就是三年!”
她越说越来劲,手里的菜叶子甩得乱飞,水珠子溅到张志强刚脱下来的外套上。
“再说了,她都快二十七了,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长得再水灵,那也是奔三的人了。哪家像样的人家,还会一直等她?当年刚毕业的时候,条件多好,人家都看上她了,她自己死活不答应。现在还端著呢!”张志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行了行了,你就別囉嗦这些了。”
“我怎么就囉嗦了?你要是有本事,用得著我在这儿说这些吗?跟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是住在这破房子里!你看看人家老四,两套房都买到县城里去了。你呢?”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抽在张志强脸上。
他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当面戳他没本事。
他大声道:“还不是当年你非得把妍妍往外赶!她现在不回来,我还能拿刀架著她回来?你不得先把人哄住?你也给我收敛点,別一上来就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刘梅当场炸了,嗓门震得窗户都嗡嗡响,“张志强,我看你就是太软!跟你下面一样软!毕业三年了,她给过家里一分钱吗?让你去把人接回来你不敢,叫她回来见个相亲对象你也不敢。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刘梅当然知道张妍是什么样的人。
性格內向,胆子小,脸皮薄,最怕別人冷脸,也最怕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说白了,就是好拿捏。
也正因为这样,她当年才一直盘算著,等张妍一毕业就赶紧嫁出去。
长得不错,大学也读出来了,人又老实听话,最適合找个县城里条件不错的二代人家,换一笔体面的彩礼,顺便再把自家这边的关係往上抬一抬。
可谁能想到,张妍最后跑了。
这一跑,把她原本算计好的事全都搅黄了。
张志强脸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再吭声。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张妍小时候被送去姑姑家寄宿这件事。
这些年在村里、在家族里,没少被人拿来嚼舌根。
要是再闹出个“逼女儿嫁人”“卖女求荣”的名声,他这张脸就真没地方搁了。
所以这两年,他嘴上一直说要把张妍弄回来,心里也確实惦记著,可也没有真的去羊城把人硬抓回来。而这,也是他们夫妻这两年最常吵的一桩事。
张志强咬著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烦躁地往门口啐了一口。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吵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收拾收拾,待会儿还得过去。先接上志芳,再一起去饭店。”
刘梅冷著脸,阴阳怪气道:“你定的哪个饭店啊?”
“华宸。”
“张志强,你可真行啊!”她眼睛一下瞪大了,抬手就拍了下桌子,“还华宸大酒店?你以为你是什么大老板呢?”
华宸是璟县最上档次的饭店,独栋楼,门脸气派,一个包厢起步就是千把块,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会去的地方。
张志强压著火,脸色难看道:“你懂个屁!我们老板今天也在那边吃饭,到时候过去的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开超市的、开厂子的、做汽贸的,都是县里有点门路的二代。妍妍这次回来,正好先让人见见,认识认识也是机会。你不懂就別在这儿瞎嚷嚷。”
刘梅眉毛一挑,脸上的火气肉眼可见地消了几分。
“真的?”
“我骗你干啥。”张志强也懒得再多解释,转身就往里屋走。
其实他现在的日子,確实不怎么样。
这些年在外面折腾来折腾去,钱没挣到多少,债倒欠了不少。
跟著一个做汽贸的老板跑前跑后,乾的还是些开车、送货、催帐、打杂的活儿,挣得不多,面子却还得端著。
到了这个年纪,再想换什么正经出路,也早就难了。
下面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以后上学、买房、娶媳妇,哪一桩不是钱?
所以,他才会把主意一次次打到张妍身上。
不是不知道亏欠。
只是顾不了那么多。
或者说,他一直都顾不了那么多。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梅站在灶前,择菜的动作慢了许多。
脸上的怒意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盘算的精明神色。
璟县,东环路,滨湖名墅。
这里是整个璟县最顶级的住宅区,紧邻千亩荷花湖公园。
法式双拚与叠拚別墅安静地伏在冬日天光下,疏朗、空旷。
与周围略显陈旧的县城肌理像是两种世界。
其中一栋位置最好的临湖別墅里,灯光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林添添穿著一身冬季女士西装,踩著高跟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动作乾脆,语速不快不慢:
“书房那边再加一盏落地灯,色温不要太冷。”
“厨房冰箱里除了矿泉水、牛奶和水果,再补一些低糖酸奶和鲜燉燕窝。”
“茶几上的杂誌撤掉,换成近三个月的財经周刊,再加两本文学隨笔。”
“二楼主臥的加湿器再开小一点,香氛浓度也降一档。”
她一边交代,一边目光极快地扫过整个空间。
別墅里的暖气已经提前开足,空气里浮著很浅的木质香。开放式厨房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酒柜、书架、客厅陈设、臥室布草,全都按最高標准重新整理过。
这里本就是金董事在璟县的住处。
平时並不常启用,可一旦启用,就必须是最合適、最妥帖、最不会出错的状態。
尤其这一次。
正准备上二楼再確认一遍臥室和客房的细节,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是盛唐安保在泉城本地的负责人。
接通电话,“餵?”
“林助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而利落,“柳女士和张女士已经落地,我们的人也顺利接到了。”“好。”林添添轻轻点头,“她们先去哪?”
“根据得到的指示,车辆会先送张女士去华宸大酒店,说是要和亲戚一起吃饭。柳女士则单独回矿建社区。”
“分开了?亲戚?”林添添眉头微蹙。
她当然查过张妍的情况,很快便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金董事的交代。
她低声吩咐道:“这样。第一组继续跟著张妍女士,不要打扰。第二组提前去华宸大酒店,和酒店方对接好,在她们包厢所在楼层布点,必须保证张女士的安全。”
“另外,再在她们包厢隔壁订一个包厢。”林添添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一会儿亲自过去。”“收到。”
电话掛断。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添添站在原地,在心里把每个细节又过了一遍,唇角扬起信心满满的笑意。
自从上次因为“520生日礼物”的事惹得金董事不快之后,上官秋雅顺势接走了她手里一部分的私人事务。
如今她这个“特別助理”,明面上头衔还在,可大部分精力都已经被压回了集团公关部那边。这次金董事的璟县之行,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办得漂漂亮亮,不能出一丝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