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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毁簀夺衣,破釜绝食

第263章 毁簀夺衣,破釜绝食

“什么?陛下要大开杀戒!?”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潘季驯將人誆骗上山,莫非就为佛剎见血?”

北方来的寒流入冬后便没有停歇的跡象,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的温度。

这股寒气似乎伴隨著皇帝一个“杀”字,席捲了整个兴化禪寺,当然也包括没来得及溜下山,在寺门口被堵住,此刻被迫前去参与扩大会议的一眾士绅乡望。

一听到父母官惨遭法网笼罩,当真心急如焚,如丧考妣。

萧良有走在前头为一眾乡绅领路,出言更正道:“诸位误会了,今日议事就单止是议事。”

“等议完事,法司该查案的继续查,同僚们哪怕想投案,也得等下山后交接完工作,至於哪些立即抄家族灭,哪些秋后问斩,总归视案情而定。”

又不是政治大案,区区刑案而已,自然要师出有名,堂皇正大。

王落后萧良有半步,低头紧紧攥著貂绒衣领,失魂落魄道:“不是问斩就是族灭,陛下果真罔顾民意乎?”

他的脑海中不断迴荡著萧良有转述的那个“杀”字,只觉荒谬到难以置信。

杀?

就贪一点银两就要处以极刑!?

这是国泰民安的新朝,不是尸山血海的洪武年间!

市井百姓都知道“化民之道,固在政教,不在刑威”,皇帝的圣贤书,莫非读到狗身上去了?

徐州百官都答应退赃还赃了,可见其幡然醒悟,完全值得重新教化,岂可轻易弃了”

下不为例,罚酒三杯”的祖宗成法於不顾!

今上动輒喊打喊杀,到底懂不懂治大国若烹小鲜,需要处处妥协的道理?

孝宗皇帝,你在哪里啊!

萧良有翻了个白眼,脸色的不屑之情一闪而过,而后才回过头,对王和顏悦色道:“王公有所不知,此特天听暂驻,非成命也。”

“会间,巡按李御史犯顏直諫,言必称民意汹汹,板荡民生,与雒僉宪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正是关切民意以折衷眾论,才特意命我前来,请诸乡贤与会,稍作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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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皇帝不讲武德的意见一出,殿內立刻就是鬼哭狼嚎。

大片官吏跪地求饶,什么为河漕立过功,为百姓流过血,什么罪不至死,陛下开恩之类,吴之鹏这廝更是以头抢地,喊著要以死明志。

当然,在皇帝钦定有罪那一刻,罪臣们事实上就被剥夺了话语权,无论何种作態都改变不了今日的决议。

但,总归有人是单纯的蠢懦,而不是腐坏。

不把是非曲直讲清可不行。

杀人,总归要诛心。

王跟在萧良有身后亦步亦趋,抬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大雄宝殿,眉目间尽显失望:“当年文华殿上,陛下与百官曾有定论,今乃治世,必顾盼刚柔而行正直之道。”

“戒之,戒之啊————”

萧良有脚步一顿,眉头紧皱地打量著满脸忧国忧民的王。

这老邦菜,倚老卖老也就算了,竟胆敢指斥乘舆!

治国九畴之一的三德,可以说是如今治国理政的方法论之首。

正直指向“常道”,即確立统一的道德与是非標准;刚克指向“大乱”,需以威权手段迅速稳定局面;柔克指向“疲敝”,需怀柔薄赋,宽待百姓士大夫。

当年文华殿上,文武廷臣一起定的调—今乃治世,行正直之道。

当年他萧良有科举,同样写的正直文章。

这就是当今治国理政的第一正道。

而王口中的戒之,戒之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半句是什么?

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

谁出尔反尔?这几乎是赤裸裸地讽刺皇帝一副乱世重典的作派,罔顾正直,犯了严重的刚克错误!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心中厌恶,反驳道:“好叫王公明白,若论干犯国法,我朝自有大明律。”

“《大明律·卷十八·刑律一·贼盗》,凡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不分首从,並赃论罪,满四十贯者,斩。””

“《大明律·卷二十四·刑律七·受赃》,凡官吏受財者,计赃科断,若枉法,满八十贯者,绞。”

“此外,《大明律·卷二十二·刑律五·诉讼》,凡邀截实封人进御奏章者,绞;《

大明律·卷二十七·工律二·营造》,凡官司支科钱粮修造,在官虚费,及冒破物料者,计赃,以监守自盗论,斩;《大明律·卷八·户律五·仓库》,凡官吏克减役夫口粮,以监守自盗论,斩————”

“彼辈万历元年以后,仍旧不收敛不收手,陛下依律裁夺,行的岂非正直之道?”

海瑞珠玉在前,晚辈们自然有样学样,对大明律倒背如流。

按照满八十贯处以绞刑来说,徐州一干主官,个个都要绞成千上万次!

依法治国,可谓王道荡荡,无党无偏,怎么就能使刚克?

可惜,王並不吃这一套。

他对著左右同行的乡望们大摇其头:“小子入朝才几年?岂不知我朝按律之外,尚有按例?”

“弘治十一年,李广自尽,家中搜出黄金万两,及《文武百官纳贿簿》,科道言其罪,请按籍逮治,孝庙如何?”

“帝曰,李广以此污辱大臣,姑寢之。乃命给事中证封识,焚之即內。”

哪有对同僚贪污行径记帐的,肯定是凭空污衊,烧了就好了嘛。

说到孝宗行止时,王济拱手遥揖,面带万分崇敬。

而后他才收敛神情,大失所望:“今有按例不取,独取按律,如此治世重典,大开杀戒,岂非刚克?”

后生子罗列了一堆大明律,王听都懒得听。

那是统御百姓的手段,怎么能用到自己人身上?

別说贪点银两了。

当初镇守浙江太监杨鹏,与寧海县丞不合,杨鹏甚至偽造圣旨,將县丞抓捕拷打。

孝宗不仍旧轻轻放下么一上命取鹏回,与做个閒差使,不许管事。

用李东阳的话说,圣心之仁厚有不可测量者如此,君臣上下如家人父子,情意蔼然。

治国如爱家,这才是宽厚仁德的正直之道啊!

萧良有愣愣地听完这一番话,目瞪口呆。

难怪搞出一套腐败效率说,敢情王心中的治世是这般形状。

萧良有突然感觉,心中鬱气消散得一乾二净。

既然王都这样了,还跟他计较什么呢?

想到这里,萧良有舒缓神情,也不再计较,反而坦然將两手一摊,对王嬉皮笑脸道:“我看没什么嘛,快过年了,杀人见血,起码挺热闹。”

王闻言,当场愕然。

这等地痞一般的说辞,直接就让他闷哼一声,满肚子说辞生生憋出內伤。

两人身后眾乡望士绅更是瞪著眼睛,茫然无语。

起码挺热闹?

这到底是杀人还是杀鸡!

“你————”

王还待据理力爭。

萧良有却懒得跟这廝继续纠缠了,侧身停在大雄宝殿外的石阶之下,抬手做请:“陛下正在殿內等候,贤达诸公请隨魏大璫入內。”

王抬起头,果然见大太监魏朝正在阶上等候。

顾不得与萧良有掰扯,一心想劝皇帝回头是岸的王,暗骂一声朽木不可雕也,拂袖拾阶而上。

身后的乡贤小心翼翼打量著周遭肃杀的羽林卫,纷纷低下头紧隨其后。

魏公公显然没有与士绅们閒聊的意思,公事公办地唱了个名,便將人引了进去。

眾人埋头跨过大雄宝殿高耸的门槛,余光扫过,脸上纷纷流露出惊讶之色。

预想中雷霆震怒,血溅五步的修罗场景,並未出现。

殿內檀香裊裊,混合著暖炉的炭气。

御案之上,香茗裊裊,一道袞服身影端坐在高台后,指节在桌案上轻叩,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御前只有僉都御史雒遵,以及巡按御史李士迪两人,一齐跪地叩首,似乎刚刚结束一段爭论。

余者—一无论是行在官吏,还是河漕主官——全都在整齐排列的长桌长凳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赫然是被赐了座。

位置都是按品阶落座。

场中第一排內,只有加太子太保衔的潘季驯。

其余右都御史陈吾德,靠后坐第二排;工部侍郎万恭、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更是只能坐第三排。

这些行在心腹们正襟危坐,低头翻阅著卷宗,尽显大员气度。

河漕主官们就不太体面了。

秦邦彦与几名主事官一同坐在第六排,虽然看似也在阅看卷宗,但明显身形僵硬,不时打著哆嗦。

李民庆与吴之鹏坐在第五排,两人在大冬天里,额角冷汗如浆般涌出,匯聚在下巴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官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哪怕身著緋袍,坐在第四排,真正的大员兵备道副使常三省,此刻也未见得多轻鬆,死死盯著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呼吸急促而紊乱。

士绅们见得熟稔的官场好友受惊至此,只觉兔死狐悲。

这还不如直接下狱,问罪之后还要人与会议事,这跟凌迟有什么区別?

与此同时。

皇帝已然回过神来,將轻叩的指节重新拢回袖中,目光落在一干乡贤身上。

感受到这道视线,一干士绅郡望宛如头悬泰山,顿时举步维艰,手足无措。

王好歹身居过部院高位,尚未乱了心神。

他前驱御前,率先见礼:“老臣拜见陛下。”

得他提醒,古稀老人们纷纷拱手弯腰,身后不满七十的士绅则是跪地行礼。

“老朽拜见陛下。”

“草民叩见陛下!”

王口中的老,乃是致仕官循礼的自称,取老迈无用之意,但皇帝听入耳中,却好似动了什么机关一般。

朱翊钧连忙起身侧过,一惊一乍道:“原来是老臣当面!”

王见皇帝突然侧身避礼,手上动作一滯,不明所以。

朱翊钧也不管王如何莫名其妙,直接拿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派头,煞有介事道:“朕是隆庆六年才登的基,吃的盐还没大司度吃的饭多。”

“应该是朕给王老见礼才对啊!”

大司度是户部清吏司郎中的雅称,以示对官场老资歷的尊敬,以往的王最爱这一套,此刻听入耳中,却顿感亡魂大冒。

眼见皇帝真要拱手行礼。

王终於反应过来,慌忙將手中的拐杖一扔,五体投地行人臣大礼,声嘶力竭喊道:“陛下折煞微臣!”

竟是不敢再称老臣。

殿內群臣泰半没將心思放在皇帝分发的卷宗上,此刻纷纷看了过来。

饶是先前被王耍过资歷的陈吾德,此刻也忍不住起身相劝:“陛下,君臣大防。”

防,就是界限,皇帝这一下真要拜下去,王除了撞死在这殿內,也没別的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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