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日光温煦。
兴许是风暴过境的缘故,广袤海面上,竟连一点垃圾都看不到了,海水呈现出一片鲜亮的蔚蓝,乾净得如同混沌初开之时。
蔚蓝的色彩毫无阻隔地、尽情地向著四面八方晕染,直到与苍穹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海水染蓝了天空,还是天空浸透了海洋。
身体暖洋洋的,宋识眯起眼睛,沉浸了一会,过了几秒钟,一头栽了下来。
强烈的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传遍四肢百骸,在一片暖洋洋里实在很难抗拒。
等宋识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海上晃晃悠悠,身体下的海兽已经换了一头......先前闻著味过来的海兽,不止一只。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疲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饥渴感。宋识以海兽为筏,一路漂流,靠著眼疾手快抓了些小鱼,吮吸著它们的血,以鱼肉维持著生存。
毒辣的太阳直射下,宋识的皮肤不断被晒得龟裂,皮肤换了一层又一层,而隨著时间推移,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慢慢癒合了。
明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宋识却发现自己逐渐生出了奇异的能力。一种特殊的感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它似乎很微弱,没有半分威能,又无处不在,縈绕於每个念头。
第五环巔峰的灵能,將【真灵】推动至第三阶段的“自我意志”,比钻石要坚固十万倍、百万倍、亿万倍。
自己曾经下达判断,这坚固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更进一步的桎梏。如果想要突破第六环,就得击碎这一桎梏。
可这就如同一个人试图提起自己,无论力气多大都办不到。宋识亦做不到,私底下尝试了许多次,可每一次都险些给自己重伤。
只是如今,曾经一度以为坚不可摧、几乎不能击碎的力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流失完了,弥散在了天地,归於了孕育自己的地方。
横渡海洋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
宋识亲眼目睹了“幽灵船”与变异海怪的交战,在搭载的所有船员死去、连曾经的国家都灭亡不知道多少年后,濒临崩溃的舰载智能靠著程序里最后一点指令,永无尽头地巡逻著。
它闯入了海怪的领土,触怒了后者,衝突爆发,海水被舰载武器打得四分五裂,使海怪在痛苦地哀嚎中,一头撞断了战舰的舰身。
如果不是远远旁观,选择再凑近一点,恐怕他整个人都要被海怪一口吞掉。
宋识还见到了被污染的海域,腐化、破败、荒芜,孕育了生机的海洋失去了所有生命力,陷入一动不动的枯萎死寂。
失去了力量,再也没有往日一扫千里、尽收眼里的强大感知力,成为了许许多多年前就不再是的凡人,宋识只能用自己的眼睛、通过自己的耳朵、用自己的鼻子,去注视这一切。
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异常生动的感受。
视力正常的人,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一出生就失明的盲人的感受。即便蒙上了双眼,可他的认知里,依旧深深烙印著双目完好时的体验。
宋识不是没有过刻意收敛感知,採取常態来体验生活,然而那是一种自缚,一种不那么爽快的体验。可如今失去了所有力量,再怎么努力也升不起广阔感知后,这样的感受第一次得自然爽快了起来。
宋识吞吐著海风,暴露在狂风大雨和烈日下,在海上漂流......却也不算真的漂流,他自始至终都沿著一条直线在前行。
他与自然搏击,跟野兽廝杀,困了就躺下睡觉,饿了就跳进海里吃东西,有时又盯著一成不变的海面好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如此循环往復,不分昼夜。
直到宋识眺望到了陆地。
海洋,这片叫不出名字、却广阔无比的海洋,被横渡了。
宋识拍了拍身下的海怪,对方似乎知道了即將分別,嚎叫了一声,驮著前者快速游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哗啦,哗啦。
海水被抖落了下来,宋识一步一步走上了岸,用力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髮。
这片海岸明显爆发过不止一次的战事,隨处可见破碎的尸骨,老化的武器,搁浅的构装机械。只是这都是过去式了,这片海岸隨著时间一道被遗忘,隱没了歷史的尘埃里。
那些死去时候的不甘与怨念,登陆时的咆哮愤怒......一切过去的、强烈的情绪,都已经散去了,隨著记忆沉在了日復一日的潮水冲刷下。
宋识光著脚,缓缓穿过它们。
他轻轻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到达了东陆,到达了那个出发时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这趟环绕泰拉的徒步,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一。
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数字,宋识要继续走下去。
这一段陆地的徒步,比最初那段要慢上了很多,他的体力已经不能再支持昼夜不停地赶路,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休息。
那些艰难险阻,地质绝景的翻越,也成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它们不再那样轻易了,一座险恶高山的攀登,崎嶇嶙峋的岩壁上,稍有不慎一脚踩空,就有可能坠下千米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幽幽的极光之下,荒凉寂静的冻土上,呼啸的寒风能够轻鬆將一个人冻成冰雕。即便是土生土长的野兽,也不愿意在这个季节出门。
宋识没有放弃。
他没有放弃直线,选择绕行更简单的、更轻鬆的路,他只是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徒步穿过这些险境。
其中尤其危险的,则是形形色色的荒土。
自然形成的绝境可以危险,但因为外力造成的、非自然的荒土,甚至更加危险。恐怖的极端气候,残留的、等待激发的武器,畸形的游荡怪物,打秋风的匪徒......宋识每一次想要走过荒土,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与代价。
他是远道而来,又將远道而去的过客,却也是会在每一个地方留下些痕跡的旅者。
即便以他的能力,也许多次险象环生。
可无论多么缓慢,旅途的进度终究在一点一点推进,它时而困顿,时而举步维艰,可始终没有哪怕一瞬的后退。
无论如何,这一颗对於星球微不足道、渺小得不可思议的小光点,都在向前走。小光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漫长的轨跡。
终於有一天,宋识听到了熟悉的语言。
一个不同於企业联盟等地方,独一无二的语言。
在环行泰拉不知道多少天后,宋识再一次踏上东陆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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