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竟可以说得如此轻易吗?但或许对佩蕾刻来说恰是如此吧,奥薇拉从她的脸庞上没有看到丝毫恐惧,只有解脱与淡淡的遗憾。但她究竟在遗憾什么呢?是没能贏下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吗?可她也亲口说了输贏並不是全部的意义;还是对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不够满意呢?但作为敌人,她已足够棘手,几乎逼出了奥薇拉所有的底牌,她只不过是缺乏时间而已,如果给佩蕾刻更多的时间,仔细筹谋,疫病王权的力量將是所有人都难以想像的……
一个人站在战场上,倾尽全力战斗,直至形骸崩解、蝶翼枯萎,却从未渴望过胜利。这不符合生存的本能,不符合王权的尊严,甚至不符合任何基於理性的逻辑推演。但惟有佩蕾刻这么说,奥薇拉选择相信,因为这个少女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她自卑,软弱,自我怀疑,容易动摇,简直可说是世界上最不適合与谁相爭的人了。
可她却偏偏生了一颗敏感的心。
这颗心让她在目睹实验室中饱受折磨的木精灵少年时,第一次质疑了老师的正当性;这颗心让她在面对天蒂斯伸出的手时,第一次渴望了不属於自己的温暖;这颗心让她在人间的数千年里,无数次违逆自己的使命,向那些本应被淘汰的生命伸出援手,却从不曾真正相信自己是善良的。
她从不曾真正相信。
这才是她最深的悲剧。如果她足够冷酷,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扮演淘汰者的角色,將亿万生灵的死亡视为自然规律的必然,不加悲喜,不动波澜;如果她足够麻木,她可以將自己的偏袒与私用视为必要的拯救,从受拯救者的讚美和眼泪中收穫满足。
既无法冷酷到底,也不愿选择麻木,像这样的人,如果是尘世间一个普通的凡人,那她与常人並无区別;但如果是掌握著创世法则的少女王权,那么,无疑是很可悲的。
软弱的、惶恐的、可悲的佩蕾刻小姐,她的选择唯有……
“死亡。”她低下头,凝视著自己的手掌,那些惨澹的纹理与枯萎的病菌,此刻正如流沙般逝去,从指尖一点点磨灭,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以至於少女发出如是感慨:“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痛苦呢。”
幽然的嘆息声中,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曾受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巨大阴霾所洗礼的荒原重现天日,却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因为一只早已死去的蝴蝶忽然开始枯萎。
那个过程没有声响,没有悲鸣,甚至没有任何预兆。只是静止的空气中,忽然有鳞粉脱落,最初是零星几点,如深秋枝头第一阵风带走的枯叶,轻盈地打著旋儿,飘入雨后尚觉湿冷的气息之中。所有鳞粉皆是银灰色的,不是病变的暗紫,不是腐烂的苍白,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岩层、地脉或琥珀中沉淀了亿以万年后呈现出来的色彩。它们从残破的翅脉边缘剥离,在半空中微微悬停了一瞬,像在辨认风向,又像在与棲身漫长时光的形骸作最后的告別。
然后,它们开始飘落,直至第一片鳞粉坠地。
那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焦土,此前经受过战火的焚烧、疫病的侵蚀、或无数仓促脚步的践踏。没有人在意过这片土地的经歷,正如没有人会在意战场的土壤与別处有何不同。但鳞粉触地的瞬间,一切都被改变了,风仍在吹,远处仍有悲伤的啜泣,最后的雨滴仍从云隙间偶尔坠落,但象徵著生命的更为本质的东西安静了下来。土壤深处的微生物停止了分裂,蛰伏的虫卵不再蠕动,就连那些在裂隙间挣扎求生的细弱草根,也仿佛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被世界上最恐怖的灾难注意到。
更多的鳞粉落下。
它们不再只是零星地飘散,而是成片成片地从那对残破的蝶翼上剥落,如深秋的银杏在某个清晨忽然决定褪尽所有金黄。佩蕾刻的蝶翼早已枯萎得近乎透明,此刻在鳞粉的持续剥离中愈发稀薄,如同两片即將被雨水彻底洗去的水痕。所有漂流的轨跡都难以捉摸,有的垂直坠落,如疲惫的旅人终於寻到可以躺下的床榻;有的隨风涌起,在半空中划出极优美的弧线,像在跳生命中最后一支舞;有的上升,违背重力,违背所有凡俗的物理法则,向著阴翳的天空飘去,仿佛要溯回流云、回归那早已遗忘的故乡。
儘管,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故乡究竟在哪里。
也许是宇宙诞生之初,疫病王权从母亲大人手中接过使命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数千年以前,木精灵少年在实验室的台架上停止呼吸的那个黄昏;也许更近,就在此时此刻,就在她终於允许自己停止思考、停止愧疚、停止用“下一次会更好”欺骗自己的这一刻。
奥薇拉的眼前像是下起了另一场雨,却悄无声息。
她有些不忍心打断这一幕场景,深知此后这个世界上將不会再有如此漫长而又沉默的告別,一如那些不曾被亲眼目睹的灾难,或是任何足以称为奇蹟的徵兆。可事实是她必须对此做出回应,因为这关係到整个世界的未来,所有生灵的命运,以及一个宇宙的兴衰。
当神明带来希望之时,亚托利加的绝望如约退潮,但奥薇拉知道,在世界其他角落,在那些她无法触及、无法庇护、无法让知识的光芒照耀眾生的遥远土地之上,新的种子正在悄然萌发。银灰色的鳞粉犹如信使,向他们带去疫病魔女的低语:沉下心来,安静思考,你看到了它的影子吗?
那是一种尚未被定义的疾病,因为它是伴隨魔女的死亡才诞生,如果说绝望是人间长存的瘟疫,连魔女都会受到感染的不治之症,那么,眼下正在向整个宇宙传播的,应当说就是魔女的记忆本身吧?她解放了自己的灵魂,燃尽了自己的心血,將那份沉重的、痛苦的、深邃的、却又令她执迷不悟的记忆,化为灾疫,浸染眾生。
既如此,不妨將其命名为……“遗愿”。
事已至此,疫病魔女的遗愿究竟是什么,大抵无需多言,至於这种疾病的具体症状,歷史上从无先例,而病原体的特殊性也使它难以被魔法或科学理解,唯有奥薇拉,作为奥秘王权的她,能够读懂它的本质。
对於生灵来说,那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他们在梦中共鸣,听见魔女的声音,看见她的身影在深渊边缘徘徊,渴望被理解,却註定与尘世间的命运背道而驰,或渐行渐远。也许魔女在梦中说过,我是失败的,也是悲哀的;於是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最终也传染给了所有曾为失败而悲哀的灵魂,共时的梦譬如绝症,它让全世界每一个曾在沉默中忍耐、在孤独中挣扎、在日復一日的绝望中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就好”的人,终於获得了一个可以放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