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冥冥闪过一声嘆息。
最后时刻,风从逐渐消解的形骸间穿过,不做任何停留。佩蕾刻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明明是死去,却更像自由。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好好吹过风的缘故吗?或许是因为没有那样的机会吧。在老师的实验室里,风是死寂的;在魔女结社的总部上,风是枯萎的;在生离死別的医院中,风是窒息的,隱约带著消毒水的气味;而在最初流浪的那几千年里,魔女总是裹紧长袍,低著头,匆匆穿过那些有风吹拂的街道,从不曾停下来感受它,唯恐听到风中传来悲鸣与呼救。
此刻,风正穿过她。
穿过她正在虚化的胸腔,穿过她曾经跳动的心臟所在的位置,穿过那些早已龟裂的、自我厌弃的、此刻终於停止疼痛的创口,就像老朋友般,带来最后一声问候。因著这奇妙的感觉,佩蕾刻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一天,老师决定收下她作为学生,因此第一次带她走出实验室,前往最近的城市购买生活物资,但那也是最后一次了,此后少女终其一生都没有走出老师为她设下的牢笼。
他一次性买了很多,那是相当夸张的分量,那些储备的物资陪伴少女度过了学习和等待的枯燥岁月,直到她离去都没有消耗殆尽。或许那时候,佩蕾刻非人的特质便隱约体现出来了,她不需要休息,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总是熬夜却神采奕奕。但老师不以为意,还告诉她在摩律亚人的部落中曾有类似的症状,那是名为“失眠”的瘟疫,曾一次性夺走了三千人的性命,但死因都是自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去的只是三千只飞蛾,因扑火失败,便自取灭亡了。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佩蕾刻努力回忆,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了。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幼兽,聆听著亲辈的教导,告知一些为了在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而必须具备的常识。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不曾思考、不曾愧疚、不曾自我审判的时光。
“可惜……”她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方才未续的嘆息,轻得像呼吸。
直到此刻,魔女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惋惜?她本以为是在为自己那一事无成的软弱的人生?为一个可悲的而不得不选择的结局?为相继失去姐姐的註定沦入悲伤的妹妹们?但其实都不是。答案远比想像中更荒谬,所以她始终迴避,不愿承认,但一个人如果到了临死的时刻还不愿承认自己的真心,那么未免也太固执了。
所以,佩蕾刻必须承认,自己的慨嘆,其实是为了……
她的老师。
那个名为梅丹佐的男人。
答案很荒谬,但原因的话,追究下来其实並不复杂,甚至简单到了让人觉得像是小孩子在赌气的程度。
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他產生过怜悯的心情。
身为魔女,被动地散播瘟疫,不断地伤害他人时,佩蕾刻对无辜受害者心存怜悯,总想著避开他们,免得危害更多性命;后来成为草木庭园的圣者与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时,她也对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患者,无论轻重,都怀著深深的悲哀,期盼他们能早日康復,为此不惜违背自己的使命,而伸出援手;就连那位只是一面之缘,甚至连交流都没有的木精灵少年,亦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可能是她反思与愧疚的开端,她怜悯他的遭遇却没有伸出援手,此后的岁月中曾无数次设想,直到刚刚还在设想,假如自己当时不是逃避,而是勇敢地走上去,放他离去,或者,乾脆杀死他……都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吧?
唯独对自己的老师,她从来没有產生过这样的心情。
当天蒂斯闯入她的生命中,轻描淡写地对少女说,你的老师已经死了,並且是被我杀死的,那个时候,佩蕾刻的心情只是很平淡的一声:“哦。”悲伤自是不存在的,愤怒更可谓荒谬,心中的空虚感是为了从未填满的孤独以及对命运的迷惘,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名为梅丹佐的男人没有关係。
此后的数千年时光,她几乎不再回忆那天的场景,不再思考与老师有关的问题,不再回想老师死前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甚至不再假设:假设自己当时是悲伤的、假设自己其实还怀念著他、甚至假设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拒绝成为老师的学生,他或许就不会死於现实魔女的手中了呢?
最后的假设,其实在听闻老师的死讯,並决定和天蒂斯离开之前曾有过一次,但也是唯一的一次。
这些心情在许久以前就已种下,直到今日才化为那一声喟嘆——
可惜自己和老师一样。
都在用冠冕堂皇的名义,做著世界上最卑鄙的事情,因此纵然死去,也无法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唯有自卑,自嘲,然后自作自受。不会有人为他们付出真挚的情感,更不会有人愿意用一个假设,换得他们的感动。
所以。
其实老师说得没有错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