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逸思考的时候,爆鼠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这老家伙先是愣了一下,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
然后他的嘴巴开始动,一开始只是嘴唇在哆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但几秒之后,那些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日你姥姥的虚空之树——”
爆鼠的声音在空旷的黑色沙滩上炸开,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浑身是伤、半截身子看起来都快入土的人能发出来的音量。
他的骂声极其难听,不是那种文绉绉的骂法,而是最原始最粗野的骂街。
什么脏话都往外蹦,从虚空之树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它子子孙孙,从它的根系骂到树冠,从它的果子骂到叶子。
骂声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海鸟,扑棱着翅膀逃命似的飞远了。
林逸站在一旁,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爆鼠刚才那句话属于泄露情报,被虚空之树判定违规了。
不过这家伙显然是个老油条,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给林逸的那句提示模棱两可,算不上什么关键信息,所以虚空之树的惩罚也不重。
但惩罚不重不代表没有惩罚。
爆鼠骂完之后,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电了一下。
他龇着牙,脸上的绷带都跟着皱在一起,那模样说不上是疼还是痒,反正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惩罚的后遗症。
“妈的。”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子就说了几个字,至于吗。”
他从地上捡起那半瓶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绷带上,他抹了把嘴,又灌了一口,这才缓过来。
“行了。”爆鼠把酒瓶往地上一杵,那瓶底磕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在林逸和苏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晓身上,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既然来了那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还要喝酒。”
他说完这话,却没有立刻动手送人,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在苏晓身上转了几圈,又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瓶,拇指在瓶口边缘来回摩挲。
那姿态有点奇怪,不像是喝醉了在发呆,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爆鼠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弧度从无到有,最后咧成了一个十足十的坏笑。
爆鼠抬起头,看向苏晓,脸上的表情从坏笑变成了一种更加丰富的神色。
有玩味,有期待,还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还有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那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第四轮是角斗场模式,这情报已经公开了,不算什么秘密。但你猜怎么着——有个‘熟人’会去观战。”
他故意在“熟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那个“熟”字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像一根鱼钩。
“法师贤者·瑟菲莉娅。”
这五个字从爆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只留下两条细线,但那条细线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他看的是苏晓。
这个老东西,真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明知道瑟菲莉娅跟灭法者之间隔着多少年的仇恨,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把这事抖出来。
他等的就是苏晓脸上出现某种表情——愤怒,紧张,或者至少是皱眉。
苏晓脸上什么都没有。
爆鼠等了几秒,没等到想看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伸出手,用那只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苏晓的方向。
“定力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但那赞赏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你知道瑟菲莉娅去观战是为了什么吗?她那几个宝贝弟子都在这一轮强者争霸战里。”
苏晓的目光从爆鼠身上移开,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瑟菲莉娅。
奥术永恒星的法师贤者,黎元素的创造者,这片虚空中最顶尖的施法者之一。
也是灭法者最大的仇敌之一。
但那又怎样。
苏晓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
六阶顶尖,距离七阶还有一段路要走,身上那些底牌足够应付大多数对手,但在瑟菲莉娅那种级别的存在面前,这些东西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
所以他不会把目标放在瑟菲莉娅身上。
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但瑟菲莉娅精心培育的弟子不一样。
那些弟子从小被她训练,被她灌输灭法者是敌人的观念,被她培养成最精锐的施法者战士。
他们学了黎元素,学了那些专门针对灭法者的战术,学了怎么在战斗中压制青钢影。
这群人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苏晓的想法很简单,在第四轮的角斗场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瑟菲莉娅最得意的弟子按死。
比如狄琳。
如果在角斗场上抽到狄琳,如果在瑟菲莉娅的眼皮底下把狄琳打碎,那才是真正的好戏。
瑟菲莉娅花了多少年培养这个弟子?狄琳又花了多少年把自己练成一把专门针对灭法者的刀?
那把刀还没出鞘,就在所有人面前被人折断。
瑟菲莉娅的脸色会是什么样?
看到苏晓的脸色,爆鼠这老家伙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像一只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老狐狸。
爆鼠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轻快,像是在跟老朋友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
“你说,如果在第四轮的抽签中,你们两个撞见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那只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到时瑟菲莉娅会在观战席上坐着,看着自己的弟子跟一个灭法者在角斗场上对峙。那场面,啧啧……”
他咂了咂嘴,那张被绷带裹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太有趣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好像他已经看到了那场对决,看到了瑟菲莉娅脸上的表情,看到了角斗场上溅起的血花。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掌在半空中虚虚一按。
林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脚下的岩石在变远,头顶的天空在变暗。
那些黑色的植被,那副巨大的骨架,那根刻满划痕的石柱,都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后退去。
爆鼠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那张被绷带裹着的脸上,那个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他笑得很开心。
就像一个人看了一出好戏,心满意足。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爆鼠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