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在白云一道上位於世间绝顶造诣的白谷逸这时候没工夫欣赏自己的飞升异象,他一直在紧盯著青城方向。自己確信方才的布告与请求声已经传至青城了,另外,峨眉与青城相隔也不远,灭尘子是五境剑修,遁速极快,也已经到了青城山门之外。而灭尘子与衍化真君是有旧的,自己之所以要冒险专门让当下门內唯一个五境离开山门去请衍化真君,除了灭尘子是峨眉如今唯一在位副教主的这个身份,两人在西康有过旧缘也是他考虑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可即便是这样,程真君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出山的跡象。
方才失礼,把程真君得罪实了。
白谷逸当然知道原因,但他此刻只有焦急后悔,却无怨懟愤恨。將心比心,换做是他,怕是来都不会来蜀中,更別提被人当面怀疑赶走了。
只是眼下情况实在危急。在进血海之前,白谷逸有信心,血神子避不开昊天镜光,破不了两仪微尘阵,是以峨眉不会被攻破,根基无忧。但进血海之后,见识到血神子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处心积虑的算计,白谷逸这个想法又有些动摇了。尤其是在此刻,兰因和头陀均已告死,自己飞升,只留下漱溟一个人在血海中无法逃脱,白谷逸是真的担心掌教也难逃魔手。亦或者,这个魔头恨漱溟入骨,在他度成仙劫时也追著不放,求个同归於尽,那將是峨眉无法承受之痛,这也是白谷逸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正因如此,师门有难,掌教有难,白谷逸虽心知峨眉无理,但同样也明白,眼下只有神通广大同时心胸宽广以扫荡天下群魔为己任的东方衍化真君才有可能愿意且有这个能力来管峨眉家门口这桩子事了一一隱世多年的极乐真人都不一定,尤其是这些年峨眉与青城的关係还闹得比较僵,所以方才他也没加上极乐真人的名,怕自取其辱。至於其他门庭仙人就更不必多提了一一是以他方才说天仙不必来,这是因为他知道,压根就不会有天仙来,想来的、能来的,怕是早就来了。
所以,还得再求。
眼下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是危急存亡之秋。
掌教被困阵中,已然联繫不上,所以白谷逸只能自己拿主意,再度传音至峨眉山內。
这一次,白谷逸的声音只在两仪微尘阵之內响起,不敢叫外人听见,否则便有逼迫激將之嫌,非是求人之態,但此刻天门就在头顶,他也实在没有时间去逐一暗中传音了。便听他道,
“简冰如、水镜子二人留守山门,叶元敬、佟元奇等七飞一眾,外加周轻云、鹿临清二人,速去青城山认错致歉,求请衍化真君来援,一切不要多问,听从灭尘子安排!”
隨著白谷逸的急切而焦躁的声音直接在峨眉山诸峰头上炸响滚碾,回音经久不绝,这让本就人心v惶惶的峨眉山立即炸开了锅,
“领仙人法旨!”
叶元敬第一个应诺,隨后立即化作一道云光离开了峨眉山,追隨著灭尘子的遁光尾跡直飞青城。“领仙人法旨!”
佟元奇紧跟应和,当即施展起成名绝技天光化虹术,化作一道热浪滚滚的火虹飞驰,与叶元敬的云光並驾齐驱。
这两个人此时此刻的心思大抵类似,他二人之前一个教授周轻云,先后镇守在西康的白河剑阁和邛海剑阁,一个教授严人英,先后镇守在西康的西川剑阁和顓頊剑阁,都是跟衍化真君有旧,因此在峨眉里也颇为不受待见,尤其是多年前七飞里钟元觉的元神也被衍化真君收了去,大概率人是没了,这件事发生后他两处境更是不好受。也就是前些年两人双双入了四,各种难听的声音才少了些。
而现在,虽说是师门大难当头,但在这大难当头的关键时候,整个峨眉上下束手无策,却是仙人传下法旨,要宗里有头脸的人物,尤其是点名了跟衍化真君有旧的人去请真君来解围,发生了这样想都不敢想的事,还是让二人心里有股別样的、不能明说的舒坦,是长长吐出来一口恶气。
七飞中的第四个四境,或也可说是第三个四境,李元化,此刻也明白了事態到底有多危急,立即化作一道雷光追上前面二人。同时,这人面色凝重,眸光闪烁,心中开始盘算起在过往光阴中,自己有没有跟那位衍化真君起过正面衝突……
其余七飞心態与李元化大致相当。
至於说周轻云,那真是不用多说,施展起衍化真君亲手改过的神游之法掠空飞纵,直去青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心里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一个鹿临清,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专门把这个人名点上,鹿临清自己当然也知道,当年自己与衍化真君並肩作战杀了五毒天王,又同师尊一起瞒下真君身份目送其离开,那件事后自己与师尊在峨眉教內可是受尽了白眼。这些事,鹿临清记得很清楚,而他向来又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又基本是从小就被灭尘子带著在宗外长大的,这次也是跟著灭尘子一起从岷山归来,其人心中对峨眉山没有什么感情。是以此时掩饰都不掩饰了,听到白谷逸的传声与点名后,嘴角带著冷笑,眼里透著讥讽,恨不得哼起小曲上青城。同一时间,天上的云楼异象中。
传话过后,白谷逸本人也没閒著,他大袖一挥,但並非是收起天地赠礼“阳明云堂罡”,反而是以心念和法力控制著结成高楼、明堂、仙阶、雕栏等等形状的云光往下飘飞。
这位飞升中的仙人把高楼放平,把明堂阵列,把云纹仙阶铺陈一线,把光砌雕栏分站两旁。如此一来,层层栋栋直入青冥的云楼异象便化成了一道横向延伸的云光廊桥,一头接在峨眉东山门之前,一头还在不断延伸,直往青城山方向铺陈。
白谷逸这是把自己的成仙异象化作阶去请真君前来!
天门在头顶已经触手可及,但云桥的另一端尚未铺陈至青城山前,青城方向也无丝毫动静。这一刻,白谷逸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然而,便在此人半个身子迈过天门之际,他忽然听到了灭尘子的传音,这也是他听到的最后一道人间之声,
“师叔安心!方才真君传信於我,他已经在血海之內了!”
白谷逸身心齐震。
他是在哪进去的?
他是怎么进去的?
他是何时进去的?
自己怎么全然无知?!
对了,该是这样的,只有这样神通的真君才能诛杀血神子,才能挽救峨眉。
自己可以安心了。
嗬,真是造化弄人,峨眉居然需要一个自以为的假想敌来拯救,自己居然需要一个东方道士来安不定的心。
白谷逸怀著无比复杂的心情跨过了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