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继续漠然旁观。
这与他何干?
起源大陆弱肉强食,每日类似甚至更惨的事情不知凡几。他古幽一路走来,脚下亦是白骨铺路。
但这一次,或许是之前行走红尘、体悟亿万生灵悲欢的潜意识影响,或许是雪界这种系统性的、剥夺希望的“软性毁灭”触及了他心中某种微妙之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
他想这么做。
於是,在那名年轻修士心魔即將被彻底引动、雪界法则的收割即將完成的前一瞬。
一片雪花,轻轻飘落在了年轻修士闭关静室的窗欞上。
一丝属於古幽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了年轻修士的心神,也拂过了那无形的汲取之力和诱导之念。
咔嚓。
仿佛玻璃出现了裂痕。
年轻修士即將沉沦的心魔骤然清醒,灵台一片清明,突破后的境界瞬间稳固,甚至对法则的感悟都莫名深了一层。
而那缠绕他的汲取之力和诱导之念,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从未存在过。
年轻修士茫然四顾,只觉刚才剎那凶险无比,却又福至心灵般渡过,心中对冥冥中的“道”更多了一份敬畏与感激。
他走出静室,迎接族人的欢呼,继续他的人生。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刚刚与既定的、作为“优质补品”的命运擦肩而过。
而古幽已然隨风飘远,离开了雪界疆域。
“隨手为之,无关善恶,只凭心意。”古幽的身体在虚空中重新凝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无尽雪花笼罩的疆域,眼神依旧平淡。
这一趟雪界之行,他看到了另一种形態的“毁灭”,感受到了被系统化剥夺希望的绝望,也验证了自己心中对“生”与“死”的某些理解。
至於那个年轻修士————不过是他感悟之余,一次兴之所至的扰动。如同观棋时,隨手拨动了一颗棋子,改变了它暂时的轨跡,却並未影响整盘棋局的运转。
“下一站————天狂国。看看那掠夺与运输式的罪孽,又是何等景象。”古幽一步迈出,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
雪界依旧雪花飘落,河流奔涌,无数生灵在其中生老病死,轮迴不息。
只有那最核心处的庞大意志,在某个瞬间,似乎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但仔细探查,却又一无所获,最终归於对生命能量的贪婪与等待。
天狂国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压抑与肃杀。
这里没有统一的、覆盖全域的自然天象,天空呈现出一种灰濛濛的基调,仿佛永远笼罩著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
大地之上,城池堡垒林立,风格粗獷而坚固,处处可见高耸的瞭望塔和散发著能量波动的防御阵法。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古幽化作一缕轻风,融入这片疆域的空气流动之中。他的意念同样无声无息地铺开,感知著这里的法则与生机。
“混乱、暴戾————”古幽微微蹙眉。
一念之下,他便“看”到了天狂国的统治模式—
整个国度的生灵,从一出生起,就被纳入一套严密的“贡献—等级”体系。根据天赋、实力、血脉浓度等標准,被划分为“劣等民”、“普通民”、“战兵”、“精英”、“天才”等等级。
等级决定了生存资源、修行功法的获取,甚至决定了“安全期”的长短。
每隔大约一百纪元时间,天狂国官方会发布“选拔令”。名义上是选拔人才进入圣地侍奉或接受培养,实则是按照预先设定的配额,从各等级中挑选出生灵,集中输送给各阶层贵族吞噬。
当然,这一套制度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为了维持国度內部的战斗力和筛选机制,天狂国境內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生死擂台和被称为“炼魔窟”的修炼营。低等级者可以通过血腥廝杀向上爬,但每一步都伴隨著极高的死亡率。而“炼魔窟”更是惨绝人寰的地方,被送入其中的生灵,会经歷各种极限折磨和药物催化,以压榨出生命潜能。
极高的淘汰率下,倖存下来的都是真正的强者。
而他们,则会作为既得利益者,开始吞噬下层的子民。
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古幽赶得正巧,意念扫过一座正在举行选拔大会的巨大广场。无数年轻的面孔带著或狂热、或恐惧、或麻木的表情,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高台之上,天狂国的神將冷漠地念著名字,被点到者,有的昂首挺胸,仿佛奔赴荣耀;有的瘫软在地,被粗暴拖走;还有的试图反抗,瞬间被阵法镇压,当场格杀,尸体也被拖走,显然要进行废物利用。
他也“看”到了那些被集中关押在隱秘之地的贡品们。他们被如同牲畜般编號、分类,有些被注入各种药剂,有些被强迫修炼特定功法,有些则直接在恐惧和绝望中等待最终的运输。他们的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慄。
而在天狂国那座如同狰狞巨兽匍匐的漆黑神殿深处,古幽感知到了天汛神王的本体一头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覆盖著暗金色鳞甲、生有九颗狰狞头颅的奇异生命。它九颗头颅形態各异,有的似龙,有的似蟒,有的似狰狞的人面,共同的特点便是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和充满贪婪与残忍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