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
“导演!”
汤唯的惊呼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安子翻著白眼儿,瘫软在她怀里,差点出溜下去。
晕了?
不止,好像是有点死掉了。
梁朝韦急忙上前一步,帮汤唯扛住安子的体重,双手从背后环住他,急切追问:“你怎么样?没事吧?方星河鬆开手,冷冷注视著脸色煞白的可怜孩子,眼底没有同情,只有评估。
姜文、贾章柯、杜琪峯、彦祖淇淇……全都眥牙咧嘴的,表情既痛苦又同情。
虽然他们不是当事人,但是,仅仅只是在旁边看著,都感到窒息。
呼吸困难、提心弔胆、胸口发闷、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太痛了。
被这样一个魔鬼,在大庭广眾之下,剥掉所有衣服,再撕开皮肤,最后开膛破肚,將一颗阴暗潮湿的心掏出来曝晒……
还有什么死法比这种更痛?
没有了,不存在的。
其实搞艺术的人不怕骂,打嘴仗是日常,你操他祖宗十八代,都不如当面扇一个巴掌。
然而,当面扇一万个巴掌,都不如方星河这通强拆。
拆骨剃肉,剥皮涂脑……残忍,太踏马残忍了!
能混到这里的没有傻逼,更没有脸皮薄的小白花,让他们都觉得残忍,那得多造孽啊?
嗯,血口屠夫,绞肉大嘴,碎骨喷神,都是方大爹的新外號了。
淇淇蕾蕾玲玲等等女星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看著他的眼神再也没有倾慕,全是畏惧一一那么帅的人,怎么会长著一张这样的嘴?
这还巴结什么?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
“嘶……”
几秒时间,他们吸乾了陕陕一年的凉皮產量。
窃窃私语声控制不住的飘荡,但又很好地控制在二三好友之间。
“方总太恐……太犀利了。”
“李导好可怜……”
“唉,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啊………”
“嘘!自作自受,有什么可怜的?”
“方生好巴闭,我第一次在私下里看到他,原来是这样的风格。”
“他不给港面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传媒界和政经届现在还经常抗议他,不过不关咱们的事,少得罪他就对了。”
“我哪里敢哦?只是李导未免有些倒霉……其实《色戒》不差吧?”
“作为文艺片,男主女主的情绪拉扯很漂亮,全片看起来很有张力,喜欢这种调调的观眾能够体会到非常动人的触碰,所以確实不能说它很差……”
“噤声!差就是差,轮得到你跟方总提反面意见吗?”
“嗨,咱们朋友之间私底下聊聊天而已,你紧张什么?”
“我怕方总知道了,血溅到我身上!”
“对啊!哪天他站在你面前,当眾把你扒皮,你不紧张?你都得恨不得死在那!”
“咳咳,《色戒》细节上確实有点意思,但不妨碍整体的差,人家方导又没有批评画面构图语言之类的东西,讲的缺点完全客观,李导就是有这些问题嘛!”
“三大区的分析实在太精闢了,方总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你又懂了?”
“操,我又不是智障文盲,当然能听懂啊!”
“我系唔明。呢倜系咩意思?”
“从文艺作品的角度出发,那个时代的所有作品乃至於所有思潮都有鲜明特徵,比如解放区文学是一种风格,国统区文学又是另外一种风格,只是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解析各地区导演的风格成因,方总这思维啊……”
¥???”
“意思就是,你们香江和弯弯的小家子气是有歷史原因的,没有经过解放区的改造,又偏安一隅,眼界跟不上,教育也跟不上,视角受限导致思维受限,明白了没?”
“……操!”
“你操我也没用,方总的评价一针见血,李安对性的理解太偏颇,你们香江三级片不也那样?你们能够想像那群先烈將性慾甚至食慾都压缩到极限的精神力量吗?”
“你在胡扯什么鬼?”
“看,对牛弹琴了吧?李安就能听懂,证明他的思考还是足够深入,你啊,差得远呢!”
“我叼你老母!”
“我懒得和你掰扯这些,总之,缺乏歷史认知,以后別碰年代片和歷史片,老老实实拍你的小情小爱黑社会斗殴去。”
“別骂了,別骂了,我又没给汉奸洗白!”
“噯噯,所以李导真的被骂醒了?”
“那我不知道。反正这通好骂是真把他扒光了,希望別传出去吧,否则,全国人民都能看清楚他的光屁股蛋了。”
“唉……倒霉阿……”
好多人明显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受,对李安生出极大同情。
李安毕竟是前辈,而且是人缘很好的前辈,方星河作为一个小年轻,差点把李安骂晕,这太让他们物伤其类了。
但是没人敢在这个场合站出来为他伸张,他们怕,怕这位爹还没骂够,再把自己也埋进去。於是,场面变得特別荒谬。
堂堂世界级大导,瘫在两个演员怀里,眼看著都快晕了,旁边的朋友也好同行也罢,谁都不敢凑过去关心一下,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倒是时刻关注著方星河的脸色,却又不敢正眼去瞧,只用余光,一下一下的瞟。
这样的画面,要如何形容?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伏气屏息,不敢明聪?
灵怪大千俱破胆,哪教猛虎不投降?
人莫敢仰视,屏息候其顏开?
都对,但是都差点意思,总而言之,这群不敬身家的文艺派,真心叫方星河嚇住了。
因为这不是侮辱,不是讽刺,不是编造,不是对艺术的理解不同……这是从绝对高度、绝对全局、绝对宏观的角度,把一个人完全分析透了。
没有一句假话,你怎么反驳?
不纠缠於细节,你怎么爭辩?
视角高於你,理解笼罩你,认知超越你,你怎么抵抗?
其实安子没晕,他只是脑子宕掉了,思维卡在那段论述里出不来,身体失去了灵魂的支撑。岛民……娘们……压抑……父权……三区……孤魂……回家……
一个又一个关键词在意识里翻滚碰撞,激盪出火花和大潮,摧毁著原有的一切。
中年人通常认知稳固,不太会怀疑自己的经验。
即便错了,也不愿意承认,更不可能让谁几句话就干破防。
但是这种情况往往出现於“他不知道自己错了”,“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错了”,“他不理解对方从更高认知压下来的逻辑”。
中年人的固执,取决於是否被事实强力穿透。
所以,前世当中国网友狂喷安子“歪曲歷史美化汉奸”时,他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要这么看待自己,他感到极其委屈,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一艺术就是艺术,跟歷史有什么关係?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不打破他的逻辑防御层,谁骂都没有用。
確实,他真不是主观上的坏,也不是接受了谁的任务,专门拍这坨垃圾恶意抹黑郑苹如烈士一一人家郑女士是国统特工,弯弯当局追封的烈士,根本不是大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