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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齐家之难

此时他瞥见刘朗身边拿的包裹,便走到刘朗身前,拿起它掂了掂,又问刘朗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刘朗一声不吭,见刘羡似有将其扔掉之意,才低声开口解释道:“我在太学听人说,今年上明有一户农家,他有一颗橘树,似有仙人赐福,不仅橘子长得格外饱满,而且味道甘美,旁人吃了满嘴生津,食欲大增,连病都好了,卖得一橘千钱。我就赶去那里,买了二十来个,想给阿母尝尝……”

此语一出,刘羡顿时愣住了,他打开包裹,见里面确实是一个个炊饼大小的饱满金橘,再看向刘朗风尘仆仆的模样,难免有些心疼。

按照去年的计划,刘羡今年在义安上游开辟了一片屯田区,又因在当地新建的三段堤坝,分别名为上明堤,中明堤,下明堤,所属的屯田区域也因此得名。其中上明距离义安最远,大概有八十多里,所以这一来一回便是一百七十里,也难为他一天如此赶路了。想到此处,刘羡一时叹息不已,原本生出对长子逆反的些许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

他语重心长地对刘朗道:“奉药,你不是一般人,家事即国事,绝不能自行其是,若是想做事,凡事先要告知尊长,若是名正言顺,尊长怎会不应允?若是不应允,那便是尊长的责任,你若是事先不请,哪怕有理也变无理,无事也生出乱子,明白么?”

但很显然,看见刘朗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刘羡知道,说理并不是很成功。他也不想和长子再发生冲突,也就挥手放他去了,并嘱咐说:“你去兆福殿的时候,让殿里做好准备,等我处理完政事,就去陪你母亲。”

等刘朗走后,刘羡难免向周顗抱怨道:“也不知他到底是像谁,在他这个年纪,我可比他懂事多了。”

听闻此语,周顗浑然不知该如何言语,毕竟在他记忆里,天子在十七岁的这个年纪,大概刚和权势滔天的鲁公贾谧结成死敌。他只好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有些要求过高了,您毕竟是风雨里闯过来的,像您这等敢为人先、在同僚中呼风唤雨,对谁都不吝颜色,陇西王殿下怎么比得了呢?”

刘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顿时有些汗颜,自嘲道:“如此说来,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刘朗的处置不太妥当,但他自己也没见过好父亲是怎么样育儿的,自己也只能学着去做,总结一些经验。年轻的时候想,自己若是做了父亲,一定要对孩子慈爱,弥补自己的遗憾,但是眼看孩子犯了错,不教训又怎么能让他明白事理呢?淮南战死的将士也是有父母妻儿的。

这是天子的家事,周顗也不好插嘴,还好曹苗就坐在一旁,他劝谏道:“陛下也不必着急,陇西王殿下毕竟年长了,他这个年纪,最想的就是自主,此前又跟您到处游历,自然是受不得约束,您不如放他出去,给他一些琐碎的杂事做,时间久了,性子也就成熟了。”

刘羡也觉得有理,他便对周顗道:“伯仁,你是御史中丞,负责督促百官事务,过两日,我让陇西王到你台里做侍御史,你安排他出去督促死难将士的抚恤事务,你看如何?”

周顗自不反对,他回答道:“陛下圣明,我明日就开始做安排,看看他先去哪个州抚恤合适。”

刘羡点点头,这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坐下来叹息道:“唉,齐家之难,实是难过治国啊!”

事实上,在称帝前后,家里人带来的烦心事实不在少数。自从去年族人们从成都抵达义安后,他们总是想着旁敲侧击,找刘羡暗示,想要加强宗室的特权,哪怕不能达到司马氏诸王的地步,至少也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刘羡对此不胜其扰。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该有的宗室制度还是要有,这是刘羡身为族长,没有道理回避的责任。

于是在称帝之后,他先是下令恢复父辈叔伯的蜀汉王爵,其中尚在世者三人,分别是新平王刘瓒(四伯)、上党王刘虔(七叔)、甘陵王刘晨(堂叔)。离世者四人,分别是蜀汉故太子刘璿(大伯)、安定王刘瑶(二伯)、西河王刘琮(三伯)、北地王刘谌(五伯)。

因大伯刘璿、五伯刘谌殉国缘故,追谥大伯为烈太子,东平王,五伯为北地贞王,且此二人与二伯刘瑶皆无嗣,刘羡便命自己的三名庶弟——刘映、刘晃、刘康,分别过继出去,继承爵位,以延续叔伯的香火。

除此之外,又封庶弟刘锐为济阴王,长子刘朗为陇西王,其余堂兄弟十二人皆为县公。

只是这些族人虽名为王侯,但从封国的位置便可以看出刘羡的想法,有名无实而已。诸王享受与郡公一样的待遇,县公同县侯待遇,可享受朝廷的赐田与荫户,但并无更多特权。当然,刘羡仍然允许他们入仕为官,只是量才录用,像长社侯刘玄这样还有些许才能的,便安排做了交州刺史,其余人仍以闲散职位居多,且皆不得收纳门客,建牙开府。宗室子孙欲要出仕,可走国子学读书射策,考核合格即可为官。

如此宗室制度,比较此前诸朝,王公权力远远小于晋室,稍强于魏室,大概与东汉时相差不远。这使得朝廷负担较轻,宗室也有上进的出路。但这却引起了族人们相当的不满,私下里常常埋怨天子薄情。刘羡虽心知肚明,表面也只做不知。

他现在颇有感悟,世上最麻烦的事便是齐家,至少比治国要难得多。治国只要考虑道义与法度即可,违法的可以下狱,不和的可以遣走,他就算怒骂你是昏君,也可以山高路远,眼不见为净。但家族亲人之间就不能如此,不管他千错万错,但永远是你的亲人,不可能割舍。

纵然以舜帝之贤能,面对父母与弟弟的逼迫,他也无法改变,窘困到极点,甚至只能到田野中对天嚎哭。人心难改,以至于此。好在抱怨的族人们平日素无权威,长辈如费秀、刘瓒等人也是站在刘羡这边,所以他们也就是抱怨几句罢了。

而刘羡当下的心思也不在此处,他找曹苗、周顗前来,主要是另有事商议。

他转而问曹苗道:“阿瓜,这次你去太学,太学中有多少对新制的议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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