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久的对峙下,两军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有所消散。在此期间,两军虽数次来回挑衅,但战事的规模始终控制在百人以下,要么是少量的斥候互相刺探,又或者是双方军士以小队的规模对射劫掠。时间持续了二十来日,林林总总的死伤加起来,已有上千人,可决战的态势仍然不够明显,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这一日,赵染突然向阎鼎遣使传讯,说是有紧急军情相告。阎鼎略有些奇怪,这等时候,哪里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他没有贸然前去,而是先细问详情,使者回道:“阎公,好像是将军抓到了一个贼军的使者,说贼军中有人想要反正。”
听闻这个消息,阎鼎精神一振,当即领着一干侍卫前去赵染处,与他进行细谈。原来,派来使者的乃是赵军的平西将军呼延颢,他本是前废太子刘和的亲信,刘聪在登基之后大肆清算刘和一党,虽然暂时没有涉及到呼延颢,但他担心早晚会波及到自己,于是便想设法改投阵营。
呼延颢承诺说,只要阎鼎等人能够令他做一州刺史,他便可以将儿子呼延毗送来做人质,并告知刘聪本阵的具体所在。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阎鼎哪有不允的道理?他大笑着承诺道:“倘若真能枭首刘聪,区区一州刺史而已,于我军又何足道哉!”当即就写下誓书,并咬破手指按下指纹,因担心赵染处事不周,又定好了次日再见的信号与接应方式,要求对方直接来找自己联系。
第二日夜晚,呼延毗便孤身一人前来西军营中赴约。呼延毗不过二十来岁,一副华族士人打扮,能吟诗作赋,又对赵军内部的矛盾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重要人物,阎鼎愈发欣喜,当夜就在帅营中设宴招待于他。这引得旁人都非常诧异,在如今粮食如此短缺的时刻,到底是什么喜事,能让阎公设宴款待呢?
酒宴之上,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笑,吹捧双方的风土人情。三巡之后,阎鼎自觉已经足够礼遇,便对呼延毗道:“尊父事先承诺的东西,公子可曾带来?”
呼延毗从怀中掏出一份事先捆扎好的卷书,这是他搜过身后身上仅存的东西。他看了看营内阎鼎的侍卫,说道:“阎公,此事事关绝密,请勿让旁人知晓。”
阎鼎笑道:“这都是我的左右亲信,不用担心。”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为了保密并表示信赖,他还是将身边的亲随都支出营外,准备就此事进行细谈密语。
此时正值深夜,营内就剩下呼延毗与阎鼎两人,呼延毗将桌案移到两人之间,又拿过一盏蜡烛,对着灯火将卷书徐徐展开。阎鼎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突然,卷末竟然翻出一把寒光阵阵的短刀。他一惊,脑中顿时闪过四个字:图穷匕见!
阎鼎下意识地就要后撤,但呼延毗的动作更快,他毕竟蓄谋已久,一手抄起短刀,另一只手就拽住了阎鼎的衣袖,阎鼎虽也修过武艺,但此时醉醺醺的,手中又没有武器,哪里施展得开?瞬间就跌倒在地,结果让呼延毗得以连刺六刀,等门外的侍卫察觉不对,赶忙进营查看之时,这位关中士人的领袖已丧失了意识,伤口处血流如注,衣衫处殷红一片,显然是无法救治了。
而呼延毗面对前来的诸多将士,却丝毫不惧,反而踩在阎鼎的尸身上,一字一句地高喝道:“你们赵染将军已经向我们陛下投诚了,陛下有令,凡是现在投降者,一律不杀,留任原职!若是想要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我们刀刃无情了!”
听闻此语,在场将士无不惊愕,愣神之间,呼延毗用蜡烛点燃了帐中的文卷,火势瞬间席卷而起,逼得众人连连后退,而赵染早就准备百余人在不远处等待接应,眼见到得手信号,当即带兵呼啸而来,将士们猝不及防,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赵染与其汇合,眼见阎鼎确实已死,赵染大为高兴,他斫下了阎鼎的头颅,又对众人道:
“诸位,我知道阎鼎一直主张投南,可刘羡如今势大,待功臣又轻薄,去了又能有什么富贵?不如和我一起去投平阳,敢于雪中送炭,然后才有前途无量啊!”
不料此时竟有人气愤道:“赵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谁要去投胡狗!阎公有再多不是,也不是你两面三刀的理由!”
赵染闻言大怒,定睛一看,原来说话的乃是贾龛。作为齐万年之乱时便留在西军的老人,他威望极高,有他出声,其余甲士也稍有振奋。赵染见状,知道说降西军是不可能了,当即将阎鼎的首级挂在马鞍上,拔刀冷笑道:“没了阎鼎坐镇,难道你们还有出路吗?也罢,今日不降,也不过是晚降几日罢了,走!都随我杀出去!”
说罢,他与呼延毗领着百余名亲随一股脑往营外冲。而此时守卫帅营的也不过数十人,混战了一番,却根本阻拦不住。而后面看着火情聚集而来的西人不明所以,也来不及阻拦赵染,只能眼见他们百余人冲出大营,直接往西面奔去。
是夜,阎鼎遇刺的消息传遍大营,军心顿时大乱,贾龛本欲说服众人团结,继续与赵军对峙。可西军多丧失了对赵军取胜的信心,于是各郡太守、都尉纷纷领兵而走,要么如吕朗、苏众等人一般直接去投奔刘聪,要么就是如陈安、梁芬一般前往陇右,只有少部分人还留在黄白城。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等到第二日一早,原本近十万规模的西军,此时仅剩下不到三万人。
缺衣少食,军心衰败,在如此情形下,还与赵军对攻无异于找死。贾龛也不愿向其投降,只好率众放弃黄白城,连日往陈仓撤去,刘聪得知消息,当即兵分三路,命刘粲为南路,率军两万尾随贾龛,伺机夺取陈仓,同时又命刘曜统兵五万,西上进入陇右,务求趁陈安等人立足未稳,一举歼敌。最后,他自率军六万入驻长安,犒赏士卒,祭拜社稷。
贾龛的使者很快进入武都郡,正好在半道上撞上了杨难敌,使其得知了赵染北奔、关中崩溃的消息。此时他刚刚抵达梁泉戍,距离陈仓还有三日路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