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周连海抽好钢笔水,铺好了稿纸。
正准备动笔,就被桌上的当天报纸吸引住了。
头版一角,上面写著:
《全国五四青年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京举行》
配文照片里,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青年代表站在一起。
陈露阳胸前掛著勛带,笑得乾净而自信。
周连海拿起报纸看了几秒,隨即伸出手,在陈露阳的头像上轻轻点了点。
接著,低头欻欻欻的奋笔疾书起来————
次日,陈露阳故作正经的坐在教室里,跟著同学们一起上课。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了。
自己前脚刚揣著广交会的订单回来,后脚,就力压学生会主席,评上全国五四青年,再次喜登报!
——
久违的校园广播里,再再次播出了他的名字。
唉————
这事儿整得!
咋没人找我要签名呢!!!
陈露阳眼睛盯著黑板,但是心思却不知道已经飘哪去了,就连嘴角都已经再次忍不住的微微上翘,翘著翘著————
“陈露阳,你起来告诉告诉我,你笑啥呢?”
高数老师终於忍不住,站在讲台后面,发出了深深的质疑。
陈露阳的精神一下被收回,慢慢站起身,有些惊恐的看向高数老师。
“我,我没笑啊。”
高数老师冷哼:“没笑?你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上课没几分钟,你就开始坐那乐,乐得我浑身发毛。”
“是我讲的可笑啊,还是你都会啊?”
“你笑啥呢?”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在陈露阳的身上。
陈露阳真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自己什么课溜號不好,非非他妈的在高数课上溜號。
关键其他的课,他都能听懂。
他也不用溜號啊!
“我就是————上高数课高兴。”陈露阳一脸窘迫的开口。
这回换告诉高数老师乐了。
“上高数课高兴?”
“你上高数课还能高兴?”
“我看你就是听不懂,坐在那溜號呢!”
高数老师白了他一眼:“你要坐著分心,就上旁边站著听!”
噢。
陈露阳不敢反驳,刚要拿著书去旁边站著,突然,教室门被人敲开。
经济系商老师,不顾课堂秩序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急迫道;
“老师,麻烦找一下陈露阳。”
找我?
陈露阳不明就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好奇的看向教室大门,学校的课堂纪律从来非常严格,除非有极其重要、极其紧急、极其要紧的事情,否则系里老师,绝对不会在学生上课的时候,把学生直接叫出来。
可是让大家拿捏不准的是,商老师表情严肃,可是陈露阳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大喜的消息,整个人都兴奋的颤抖了。
他快步走到座位旁,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隨后凑过去跟高数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高数老师听完也没多问,只是挥了挥手。
隨即,陈露阳再次脚步匆匆的跑出了教室。
出事了————
今天早上,伴隨著片几城日报一篇《通用件频频失效引质疑—一工业部青年先进个人关联修理厂被指偷工减料》报导的刊登,整个片儿城,几乎是被这条新闻硬生生震了一下。
无数学校的学生、各个行业的单位、眾多单位的领导,全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这新闻来的太剧烈了!
衝击也实在太剧烈了!
昨天,报纸上还在用整版的篇幅,大肆宣传,表扬先进的青年典型,结果今天就被推到了“质量风波”、“偷工减料”、“公眾质疑”的中心。
“他这是疯了吗?”
市经委主任办公室,梁仲维看著手中的报纸,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全市高校產学研一体化联动试点的標杆,全市工业零散工厂协作网的模范,全市学生参与工业成功转化的成功示范!
也是他一力助推,亲自过问、重点扶持成长起来的小师弟,竟然能干出偷工减料的事情?!!
梁仲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报纸上的这篇新闻,用了无比犀利狠辣的文字,从计程车频繁拋锚写起,直指修理厂通用件在实际使用中的可靠性缺失与质量隱患,对零部件以次充好、工艺缩水的现象,进行了相当系统、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批判。
並且,还列出了详实的维修数据与统计对比,清清楚楚地標明了车辆更换通用件后的平均故障周期,对比了同类產品在使用寿命、稳定性与返修率上的差异,甚至还结合计程车公司的报修记录,归纳出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结论:
通用件的失效,並非偶发,而是规律性存在!
简直铁证如山!
每一句话,都直指通用件的病!
文章中,尤其是针对陈露阳本人,更是进行了一种近乎严苛的道德审判。
一个北大的学生、
一名省机械厂车间主任、
一个片儿城修理厂负责人、
一名工业部的英雄,竟然会以“先进之名,行取巧之实”!
在工业信誉与社会责任的问题上,如此轻率、如此短视、如此不计后果!!
这种行径,无异於让青年典型蒙羞,让產学研改革方向蒙尘,更让整个工业系统,在社会舆论面前顏面扫地!
文章的最后一段更是煽动性的描写,名声,不能代替质量!
荣誉,更不能代替责任!
这两句话一出,不仅是在道德层面上,直接否定了陈露阳此前取得的所有成绩与荣誉,更是在制度与方向层面,掀起了一场极具破坏力的衝击!
首先被击中的,並不是陈露阳个人。
而是他身后那一整套,被反覆宣传、被层层背书、甚至已经被写进会议材料里的改革路径。
大家嘴上都说得好,要以德为先,德才兼备。
结果呢?
昨天刚刚颁发了全国优秀五四青年的奖章,今天就冒出了这种恶劣的事件!
似乎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定论定的不够死。
几乎在报纸刊登的当天下午,一篇名为《集中与分散:制度选择中的风险放大机制再討论》,被送上到了经济系学刊负责人刘贺娟的女生寢室。
“罗天有点太过分了!”
女生们愤怒了。
“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今天上午,通用件偷工减料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
所有人都听说了,陈露阳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紧急叫出去。
都不用脑子猜都知道,肯定就是说的是这个事!
“我看,罗天就是因为陈露阳评上全国五四青年,他没评上,所以才这个时候发文章!”
“太不讲究了!”
“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