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
“不合格!”
李逸阅卷很快,十份卷子,每人五道时务策,他很快就看完了,他评分的核心就一条,是否对给出的题目给出了优秀的对策。
比如这第一道问的是茶税和民生,那就得围绕茶税该不该设,该怎么徵收,税额多少,既要保证朝廷財税,又要保民生。
十人有七人根本就没回到这些,还有一个说应当不征茶税,有一个说要朝廷禁榷民制官收商贩,一个说要朝廷建茶场,让百姓把所有茶树全都移栽到朝廷茶场,从生產到销售,全都由朝廷经营。
前面七个,文不对题,直接打叉,连四等评分都不够格。
后面三个,倒是对题了,可给出的对策,却是让李逸非常不满的,都只给了第四等。
“把李敬义等十人叫来,朕要当面策问。”
李敬义等被带上来时,一个个脸色苍白无比,都已经得到內幕消息说点取秀才了,结果现在却又被带来重试。
..
肯定出大问题了。
这些关东五姓七家出身的十名士子,基本上都还是头回见皇帝,本以为会是在曲江宴上,谁知道却是在这个场合。
十人在关东,那都是五姓七望出身,个个自詡人中龙凤,本身也確实挺有才学,可今天站在天子面前,被皇帝目光一扫,却感觉目光如刀锋,一个个都不敢直视天子全都低垂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然,他们中有几人已过三十,年纪比皇帝还大些。
“问:
有徵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育之理。顷塞垣夕版,战士晨炊,犹復城邑河源,北门未启;樵苏海畔,东郊不开。方议驱长轂而登陇,建高旗而指塞,天声一振,相吊俱焚。夫春雪偎阳,寒蓬易卷,今欲先驱诱諭,暂顿兵刑,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眷言筹画,兹理何从?”
皇帝当场出题策问,“半个时辰为限。”李世民声音冰冷,“朕要的是安边之策,不是《凌云赋》、《出塞诗》。”
计时香点燃。
李敬义等人慌忙提笔,却手臂微颤,墨汁滴污了考卷。他们自幼熟读的是经史子集、
诗词赋铭,兼学琴棋书画,也练骑射剑术,何曾真正思考过“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逸冷眼旁观,这道题倒不难理解,打仗必然会死人,杀人也绝不是好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最近边境多事,朝廷正在討论征伐之事,如果能通过外交努力,实现罢战息兵,自然最好,对此,你有什么好建议?
这道题考的核心是军事和外交。
他出声提醒了李敬义他们一句,“有可言者,勿泛勿略!”
李世民冷声道:“平日高谈阔论、睥睨天下,真到了要拿出经世实学的时候,却笔重千钧,腹內空空了。
“三位主考官,你们不妨也提笔写一个对策。”李世民冷眼扫过李百药三人。
“是。”
三位四品緋袍侍郎,都是以才学著称,面对这个策问,倒是不惧,也各落座,提笔蘸墨便开始打草稿。
半个时辰后,收上的卷子果然惨不忍睹。有人通篇都在歌颂陛下天威;有人堆砌了一堆孙子曰、吴子云,却无半句自己的见解:更有人竟然在策问结尾,不自觉地对起了駢儷联句,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才华。
李世民看著那联句,气极反笑,將卷子掷於李百药脚下:“李侍郎,你觉得这些卷子还能评上上乎?”
就是那三位侍郎的对策,也不过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无逸,你也出题策问一首。”
李逸点头,“问:
五岭山深,三蜀地险:篁竹之下,时惊剽劫;瓜芋之壤,岁扰居人。若纵兵扬麾,则乌散溪谷;及旋师反旆,则蚁聚津途。穷之乃一切归降,置之双无不反覆,安辑之术,敷陈其要!”
这道题不是国家军事外交,是偏远地方的治理。
这道题其实也挺好答,只要是熟悉歷史军事,便知道如何应对,得一个中上肯定没问题,但要得上上,就肯定得对剿贼、抚民、屯田等一系列相当有了解。
第二道策问,三位主考连同十位考生,交出的卷子仍不能让皇帝满意,评价是很一般。
“无逸你再策问一题!”
李逸想了想,“问:夫子述《孝经》,裁道德,辅天相地,树之王化,穆乎人伦,既鉤命而合謨,亦契神而尽性。歷听藏书,同为代宝,永言五孝,不列六经,將设教之有旨,岂偏序之无法?北宫群彦,未始详焉;东观诸儒,不之辩也。且《礼》、《乐》二本,古文漏失,《春秋》三传,大义派分:而备六籍於兰台,悬九经於甲令。今欲登孝道为七艺,抑未前闻;足经名为十部,恐疑后进:思观义窟,用定儒门。”
这次不问国家军事外交,也不问偏远地方剿抚贼寇,问的是孝经为何没有列入六经?
如果现在要把孝经增列,使六艺变成七艺,使国家九经为十经,又恐引起后学之辈疑惑,因此,希望你们深入探究这一问题的义理根源,用以確定儒学的正统门径。
国家科举考试,明经科所修经书为九经,孝经不在其中。
李世民现在还没有张口闭口我大唐以孝治天下,现在脸皮还没那么厚。
李逸现在拋出的这道题,考的就比较难了。
把经典詮释、学术歷史与现实政治需求紧密结合,要在尊重学术传统的前提下,为符合当下统治需要的新经典秩序提供理论支持。
既考经学素养更考思辩能力,还要考政治见识,以及文辞。
若说前两道,还只是老生常谈,歷史书里有答案,可这一道题,没点真本事,还真难应答。
不出意外,这次十人交上来的答卷,再次让皇帝大失所望。
哗啦一声,墨跡未乾的答卷,全被皇帝扫落。
李世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扫视著跪坐在面前的十人,李敬义等早面如死灰,他们自己都知道这题答的有多糟糕。
许久的沉默,沉默的让人窒息。
“朕,给你们机会了,三次。”皇帝声音很轻,却带著压抑的怒火,仿佛千钧之重,“三次策问,並不算很难,可你们交出了什么?”
皇帝咬著牙,扭头对李逸道,“司徒,李敬义十人,全部黜落。”
“主考官礼部侍郎李百药、同主考官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考校失当,罚俸一年,停职待参!”
话落,厅中死寂。
他逸知道,这不仅仅是皇帝黜落了十名举子,李百药等录取的秀才,全是五姓七家子弟,而现在全被皇帝黜落了,风暴將起,皇帝亲手,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山东士族,掷出了一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