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张忧虑、紧张、期待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提问者的脸上。
他没有提高音量,反而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蕴含着磐石般信念的语气说道:
“贝尔,你说得对,没有回头路。但我们更无路可退!
“看看外面,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让他们和我们一样,永远被压在脚下?
“吃着我们奉献的食物,还要朝我们吐口水?”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托着的光球微微举高,让光芒照亮更多角落。
“至于失败?我们不会失败!因为我们站在正义这边!因为我们代表着千千万万的平民!更因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同在宣读铁律:
“——守夜人站在我们这边!”
这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地下室里的气氛!
“对!守夜人是我们这边的!”
“守夜人不会看着老爷们欺负我们!”
“圣光教会的人也不会就这么看着的。”
“干了!三天后!掀翻那些狗日的贵族老爷!”
“为了吃饱饭!为了不被当牲口!”
压抑的怒吼和誓言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之前的疑虑。
卡洛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根本的信念源。
近二十年来,守夜人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
他们在邪教徒的屠刀下保护平民,在饥荒时用不可思议的低价提供粮食,在冒险者之家传授知识技能,给予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泥腿子”改变命运的可能和勇气。
守夜人“为世界而战”的口号,在他们心中,早已具象化为“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而战”。
会议在一种混合着悲壮与亢奋的情绪中结束。
人群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不同的出口散去,融入首都的夜色中。
卡洛没有立刻离开。
他留在最后,仔细检查着地下室,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
然后静静的等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到外面都变得静悄悄的时候。
入口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摩擦声。
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卡洛瞬间警觉,他如同猎豹般无声地贴墙隐入阴影。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正是刚才在会上表现出忧虑、名叫贝尔的男人。
他没有走向集会区,而是直奔那张标记着地图的木板。
他掏出一小块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借着微光,紧张而快速地描摹着地图上的关键标记——特别是那几个代表进攻集结点的红叉。
卡洛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真正的影子,利用地下室的杂物和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贝尔身后。
“贝尔……”
卡洛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吓得贝尔猛地一哆嗦,炭笔掉在地上。
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卡洛如同石雕般站在阴影里,眼神冰冷。
“头…头儿?我…我东西落下了……”
贝尔语无伦次,脸色惨白。
卡洛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煤油灯昏暗的光映照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面写满了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落下了东西?还是落下了良心?”
他的目光扫过贝尔手中那张只描了一半的地图。
“告诉我,为什么?”
贝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知道狡辩已经无用。
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扭曲表情浮现在他脸上。
他猛地挺直了腰,尽管声音还在抖,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理直气壮”
“为什么?哈!卡洛,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骑士老爷!我受够了当个泥腿子!
“我姓冯·埃里克!
“我父亲是骑士!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采邑骑士,虽然我是该死的次子,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我六级了!我有力量了!只要我回去…只要我向伯爵大人效忠,证明我的价值,我就能拿回我应得的头衔!
“一块小小的领地,几个农奴,一个体面的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这些臭烘烘的贱民挤在地下室里,谋划着掉脑袋的勾当!”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对“体面”生活的狂热向往和一丝疯狂。
“没有贵族老爷?没有官员?谁来收税?谁来管这些刁民?谁来维持秩序?就靠你们?
“靠这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你们懂怎么治理吗?你们懂怎么跟其他领主打交道吗?你们懂什么叫体统吗?
“你们推翻了老爷们,然后呢?然后大家一起喝西北风?一起变成一群没王法的暴民?
“我呸!我受够了!我要当骑士!我要当老爷!”
卡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失望渐渐化为一种沉重的悲哀。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骑士头衔”和“老爷身份”迷住心窍的同伴,仿佛看到了旧世界那根深蒂固的锁链。
是如此轻易地就重新套上了一个刚刚获得力量、本应看到更广阔天空的人的脖子。
一个领主的空头许诺,一点虚幻的“体面”,就让他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共同立下誓言、想要改变命运的同伴。
他甚至没有明白,他的力量来源于哪里。
来源于冒险者之家。
他甚至没有搞明白这些所谓的力量,根本不缺乏。
反而正是因为这种不再缺乏的力量,才让他们有了底气,才让他们可以说不。
而这种力量正是由守夜人无私奉献出来的。
哪怕是泥腿子,哪怕是傻子都应该明白。
而面前这个连傻子都不懂。
他已经被迷惑了,没有个头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