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铺著厚重的吸音地毯，但刘韦强觉得，今天的走廊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寒暄，没有同行见面的假意客套。
他看见平日里那些在各大剧组眾星捧月的“腕儿”们，此刻正一个个缩在等待区的沙发角落里。
有人手里紧攥著那薄薄的两页纸，指关节泛白；有人对著反光的玻璃墙，神经质地调整著早已完美的微表情。
剧本梗概，试镜。
《流浪地球》的更改就很简单—一將地球改造成飞船，逃逸熄灭的太阳。
一句话，让人去感觉李轩那爆炸强度的才华...
《星际穿越》他都没第一时间去看。
但是《流浪地球》他肯定要第一时间去看的。
直白太多了—
也有太多遐想了...
而此时，刘韦强的思绪回到试镜这里、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类似於高考考场外的焦糊味。
“这阵仗————”刘韦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下意识地想要掏烟，手伸进兜里摸到了烟盒的稜角，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刘得华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做髮型，甚至连鬚根都没刮乾净。
他正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那种平日里游刃有余的天王气场收敛得乾乾净。
而梁朝韦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红木双开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紧张？”刘韦强压低声音，这句问话本身就带著一种荒谬感。
问两个拿影帝拿到手软的人紧不紧张？
问两个天王紧张不紧张？
“也不是紧张。”刘得华抬起，目光却穿透了时光：“就是觉得这场面————
有点似曾相识。”
“那是很多年前，我们还是籍籍无名的龙套，挤在tvb艺员训练班门口的时候“”
“叮。”
红木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一名掛著工牌的年轻助理推开门，对著三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刘先生，梁先生，还有刘导，李导请你们进去。”
没有任何特权通道，三人並在了一起，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內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空旷。
所有的遮光帘都拉上了，只留下一盏顶灯，光束笔直地打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而在光圈之外的阴影里，横著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李轩就坐在桌后，手里转著一支钢笔。
听到脚步声，钢笔在他指尖骤然停住。
李轩抬起起头，那张年轻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在他们看来轮廓分明。
“华哥，伟仔哥，强导。”
李轩站了起来，他又变回了那个笑容和煦的晚辈。
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没想到把刘导也惊动了，本来也就是个试镜，还要劳烦您跑一趟，怎么不在我拍的时候来观摩呢。
刘韦强看著眼前这张脸，记忆有些恍惚。
就在几年前，《无间道》的片场。
这个年轻人穿著不合身的警服，站在角落里，为了能在镜头前多留一秒，还得小心翼翼地揣摩角色。
那时候，他是那个喊“action”的神。
而李轩，只是镜头边缘的一抹虚影。
“来看看，毕竟是你搞的大动作.....”刘韦强握住那只手，掌心乾燥、有力，甚至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稳固感。
刘得华甚至指著李轩开玩笑道：“刚才在外面，我还和伟仔说，当年你在天台上演我年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眼神不对劲，野心藏都藏不住。”
李轩笑了笑。
也略微有些感嘆。
不过。
现在就不是该感嘆的时候。
敘旧的事情，可以等试镜结束。
李轩只是慢慢地退回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了下来。
就在屁股接触椅面的那一瞬间——
“咔噠。”
钢笔帽被扣上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刘韦强敏锐地感觉到，室內的气压变了。
李轩脸上的笑容並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审视。
不再是那个一如当年的谦逊的后辈，而是这间屋子、这部电影、乃至整个项目的绝对主宰。
“敘旧的话，等试镜结束后有的是机会。”
李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剧本大家都看了，图恆宇，这个角色是个父亲，也是个疯子，他为了女儿可以背弃世界，也可以拯救世界。”
“不需要搭戏，就一段独白....对著空气，对著你死去的女儿丫丫。”
“谁先来？”
刘韦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看向身边——
那两个在香江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名字，此刻竟然同时挺直了脊背。
“我先来吧。”梁朝韦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酝酿情绪的时间。
他站在那束孤零零的顶灯下，闭上了眼。
三秒钟后，再睁开时，那个忧鬱深沉的梁朝韦不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著，眼神並没有聚焦，而是虚浮地盯著空气中的某一点。
那种眼神很奇怪，既有著极度的狂热，又有著深渊般的空洞。
“丫丫————爸爸在呢————”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颤抖著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一段並不存在的代码。
刘韦强站在侧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梁朝韦这五年来最好的状態。
他一向散漫一依靠著无与伦比的眼神天赋一招鲜吃遍天，对他来说，演员似乎更像一个职业，而非其他的东西。
谈不上热爱，只是擅长。
而这一次，也是刘韦强第一次看到，梁朝韦的【认真】感觉.
他出全力了。
接著是刘得华。
相比於梁朝韦那种神经质的內敛，刘得华的处理更加压抑。
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暴起，声音嘶哑，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在低吼，將一个父亲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二十分钟后。
表演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代天王並肩站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他们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年轻人身上，等待著那个最终的判决。
李轩没有说话。
——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指尖轻轻敲击著封面。
“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刘韦强的心口上。
刘韦强有些恍惚地看著这一幕。
十年前，在《无间道》的天台上，刘建明和陈永仁拿著枪互指，爭夺的是“谁是好人”，而李轩则在旁边吃著盒饭看他们演戏，他只是惊鸿一瞥的，演的不错，有感觉，但依然是配角的小刘建明”。
那时候，他们是主角，李轩是过去。
而现在。
刘韦强看著那个坐在阴影里，掌握著生杀大权的年轻人。
时代的更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