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瞬间在唐通心中掀起了巨浪。
也道出了李自成內心深处最大的隱忧之一。
当初,大顺军二十余万主力如同洪水猛兽般直扑北京,天下震动。
所有人都认为,大明气数已尽,北京城陷落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一万六千余前来勤王的关寧军,到了蓟州后,便选择留驻不动了,其骑墙观望、待价而沽的心態昭然若揭。
他们大概率是在等待,等待北京城破,等崇禎殉国或者被俘的消息传来,然后便可顺理成章地归顺新朝,凭藉手中的兵马在新朝谋得一席之地。
李自成甚至在军师牛金星的提醒下,还早早准备好了几道招抚的詔书,待攻入京师,擒杀崇禎后,便会命人带去交给这些首鼠两端的关寧军。
可谁曾想,北京城的抵抗如此顽强,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大顺军十余日的连续猛攻。
时间一天天过去,局势眼见著陷入到僵持。
那么,这些原本观望的关寧军,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
会不会认为大明还有一线生机,从而为了获取“从龙救驾”的不世之功,为了在朝廷获得更高的权位和封赏,突然挥师西进,前来勤王?
更让李自成焦虑的是,大军携带的粮草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原本指望刘希尧能迅速攻占通州、天津,夺取那里囤积的百万石漕粮以解燃眉之急。
可传来的消息却让人有些不安,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马抢先一步控制了天津,並且在短短十几天內,以惊人的效率动员了数万漕丁和民夫,几乎將运河两岸主要漕仓的存粮搬运一空。
现在刘希尧部正在猛攻天津,尚未有好消息传来。
万一,那股驻守天津的守军在抵挡不住的情况下,做出极端的事情,一把火將那漕粮给烧了,那可就让数十万大军坐蜡了。
所以,为了谨防意外情况发生,李自成除了派出信使前往天津,催促刘希尧部儘快拿下天津城,夺取漕粮外,还要腾出足够的精力应对屯驻於蓟州的关寧军突然杀过来,以免抄了大军的后路。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几位大顺核心將领,如刘宗敏、田见秀、牛金星等人,都聚焦在唐通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唐通僵硬在当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权衡著利,揣摩著李自成的心理。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既不能过於长他人志气,也不能一味贬低关寧军而显得不切实际。
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谨慎的表情,躬身回道:“回陛下,以末將愚见————关寧诸镇,短时间內————应当不会立即发兵来援。”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著语言:“毕竟————毕竟陛下亲率二十万天兵顿驻於此,威势赫赫。任何勤王兵马,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是否能够撼动我军阵脚,是否会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陛下请想,此前————那个————崇禎偽帝发出那么多勤王詔书,除了————除了末將愚钝,奉命入卫外,其余如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乃至已归顺的王承胤、姜镶等人,有哪一个真正出兵来援京师?不都是在观望风色,保存实力吗?”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李自成的脸色,见对方微微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遂大著胆子继续道:“关寧军————想来也是同样的心思。吴三桂、高第等人,皆是精明算计之辈,不见兔子不撒鹰,断然不会冒险前来勤王。”
“除非————除非京师攻防战的局势彻底明朗,一方呈现绝对优势或败象已露。否则,他们大概率还是会继续驻留蓟州,观望下去————不会,嗯,应该不会这般忠贞不贰”地跑来————以身犯险。”
他將“以身犯险”四个字咬得稍重,意在强调关寧军出兵的风险,间接恭维了大顺军的强大。
李自成听著唐通的分析,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这话虽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但至少听起来符合目前局势的推演,让他焦虑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慰藉。
是啊,二十万大军在此,就凭关寧军那一万多勤王兵马,敢来捋虎鬚吗?
然而,就在这帐內气氛似乎稍有鬆动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而高亢的稟报声。
“报————”
一名值卫的都尉经告允后,进入大帐,单膝跪地:“启稟陛下,淮侯派塘马回来了,此刻正在帐外候见!”
李自成闻言,眼中瞬间露出惊喜的光芒。
呵,刘希尧这杀才定是给咱老子带来了好消息。
攻破天津,夺得了漕粮!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名风尘僕僕、盔甲上还带著征尘与些许血渍的都尉军官,被中军亲卫带进了大帐。
他脸上没有丝毫凯旋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帅座。
“末將————末將奉淮侯之命————回————回稟陛下————”那都尉的声音结结巴巴,带著明显的颤抖。
李自成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急声催问:“快给咱老子说!淮侯怎么样了?天津拿下了吗?————粮食呢?”
那都尉伏在地上,以头触地,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稟报导:“陛————陛下————淮侯————淮侯进攻天津,遭遇————遭遇守军顽强抵抗,初————初战受挫,伤亡————伤亡甚重。”
“天津城防严密,火器————火器尤为犀利。淮侯恳请————恳请陛下速发援军,並————並急调攻城重炮和粮草接济,以————以利再战————”
“什么?!”
李自成闻言,猛地从帅座上站起,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摇晃。
案几被他带得晃动了一下,上面的令箭筒“哗啦”一声倾倒在地。
咱老子听到了什么?
天津,那个在他看来本该是囊中之物的漕仓所在,非但没能轻易拿下,反而损兵折將,现在居然还要向他求援、要粮、要炮?
希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如同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让他透体生寒。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混合著深深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的脸色,在火炬跳动的光芒下,变得铁青,继而涨红,最终化为一种可怕的狰狞。
大帐之內,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唐通更是深深低下头,唯恐这位大顺皇帝的怒火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同时,他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想,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局势,似乎有些不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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