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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风眼(八)

第654章 风眼(八)

午后闷热的空气仿佛凝滯,带著重重的暑气,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著,更添了几分焦躁。

天津卫指挥使赵忠义穿著一身宽鬆的湖绸常服,半闭著眼,慵懒地靠在一张厚重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对油光鋥亮的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身著淡绿比甲的侍女,垂首敛目,站在他身侧,手中一柄团扇轻轻摇动,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凉风。

“大人,大人————”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寧静。

天津卫指挥僉事(正四品)段弘轩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圆胖的脸上泛著油光,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这闷热天气所致,还是內心焦急使然。

他甚至连官袍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便立刻赶来了。

赵忠义缓缓睁开眼,手中核桃的转动並未停下。

“昂之(段弘轩字)啊,何事如此慌张?”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午后的慵懒,却自有一股上官的沉稳气度。

段弘轩喘了口气,也顾不上仪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隨即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份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张粗糙的纸卷,急切地递到赵忠义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大人,你————你快看看这个。————是从城外射进来的,如今在城里————怕是已经传开了!”

赵忠义瞥了一眼那劣质的纸张和模糊的墨跡,这才不紧不慢地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轻轻放在茶几一侧。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份纸卷,缓缓展开。

纸张粗糙刺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最粗俗直白、甚至带著俚语的口吻。

上面赫然是用粗俗直白的话语写著“迎闯王,不纳粮”、“均田免赋,顿顿吃饱”等极具煽动性的口號。

另一份则更为露骨,直接鼓动城內原本的卫所兵:“城上的弟兄们,莫再给狗官卖命!放下刀枪,打开城门,迎闯王义师入城。”

“入我大顺,立发足餉,分田分地,回家过安生日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份措辞尤为尖锐的“揭帖”上。

这份揭帖赤裸裸地挑拨离间,將矛头直指如今掌控天津城防的新洲兵和辽南镇客军:“天津的父老乡亲、卫所弟兄们,莫要被海外新洲藩兵和辽南溃军蒙蔽。”

“彼等客军,视你等卫所兵士如草芥,强占漕粮,坐视尔等饥寒交迫。彼等但求自保,岂会顾念尔等死活?若尔等继续助紂为虐,待我大顺天兵破城,必遭雷霆之怒,玉石俱焚!”

“为保身家性命,当奋起驱逐客军,或暗开城门,迎大顺王师入城。闯王仁德,降者免死,贫苦者分粮分布,更有田地可分,自此翻身做主!”

赵忠义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並未出现段弘轩预想中的惊怒交加,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他將几份揭帖隨意地丟回茶几上,仿佛那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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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些乱我军心、蛊惑民意的拙劣伎俩罢了。”赵忠义的声音平淡,带著一种看透把戏的从容,“闯贼自知强攻难下,便行此齷齪手段,妄图从內部搅乱我天津城,其心可诛,其行————却也仅止於此了,徒惹人笑。”

段弘轩见上官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但忧虑並未完全消除。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大人明鑑。只是————只是这等蛊惑人心的东西,如今在城內私下流传甚广,三教九流,市井小民,甚至————甚至咱们一些卫所的军户,都在偷偷传阅、议论。”

“万一————万一真有那愚昧之徒或被逼到绝境之辈信了这番鬼话,鋌而走险,酿成不忍言之祸乱,该如何是好?”

他的担忧和思虑並非空穴来风。

他太清楚了,顺军这套说辞,对於城內那些普通的卫所兵卒、小吏乃至升斗小民而言,有著何等致命的诱惑力。

分田、分粮、不纳徵,这是多少贫苦百姓梦寐以求的生活?

然而,而对於他们这些卫所的高级军官来说,这简直是催命符!

他们多年来倚仗权势巧取豪夺而来的数千上万亩田產、遍布城內的商铺產业、家中窖藏的金银————恐怕转眼间就会被那些“翻身”的泥腿子给“均”了去。

更可怕的是,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想想陕西、山西、河南乃至北直隶那些被“拷掠助餉”弄得家破人亡、悬首城门的士绅官僚,想想诸多府县州城被“清算”的富户豪强,段弘轩就不寒而慄。

这要让顺军杀入天津城,他们这些“明朝余孽”、“贪官污吏”,恐怕第一个就要被推出来开刀问斩,家產充公,妻女受辱,下场端的是悽惨无比。

赵忠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落在段弘轩那张因恐惧而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段事,对於城下顺军日夜不停的喊话,以及城中出现的这些劳什子揭帖,驻扎城內的新洲军和辽南镇,他们————都是如何应对的?”

段弘轩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他们————据下官观察,新洲军和辽南镇对此似乎————並不十分在意。”

“他们除了例行公事般在街上加派了几队巡逻兵丁,在城內要害处增设了岗哨,並且以雷霆手段抓捕、公开处决了几个行跡可疑、试图与城外通风报信的好细之外,对於满城风雨的流言和这些蛊惑人心的揭帖,態度竟是出奇的————冷淡。”

“仿佛————仿佛就根本不怕城外闯贼这套攻心之术,能真正动摇城中根基。”

“哦?冷淡?”赵忠义眉毛微挑,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依眼下天津城內的情势,那些普通百姓和咱们卫所的兵士,会有多少人被这些言语蛊惑,当真敢冒著杀头的风险,去反水作乱,开门迎贼?”

“这————”段弘轩闻言,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脸上露出思索和挣扎的神色,最终只是不確定地喃喃道:“可是————,大人,万一呢?人心难测啊!总有些亡命之徒,或者被闯贼蛊惑蒙蔽了心智的————”

“老段啊,”赵忠义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瞭然,“我看你呀,是真被城外那黑压压的闯贼大军给嚇破胆了,以至於失了心神、乱了方寸。”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著窗外升腾的热浪,缓缓说道:“你且仔细想想,自那新洲藩兵与辽南镇兵马入驻我天津以来,这短短半个多月,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等段弘轩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初时,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將之前因为京畿战乱涌入城內的数万难民、流民,尽数搜捡清理出来,简单甄別登记后,就一船一船地运往了他们在辽海的什么————移民收容点。”

“不过十来天功夫,原本被这些流民挤得水泄不通、嘈杂混乱的天津城,是不是一下子清静了?街面也乾净了,治安也好了许多。”

他不等段弘轩回答,便如同梳理帐目般,一条条娓娓道来,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些流民一无所有,是最容易被闯贼所蛊惑的均田免赋”、吃饱饭”等口號煽动的。可现在人呢?都他娘的给弄到海上了!————闯贼就是想煽动,找谁煽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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