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赵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肩膀重重地塌了下去，像某根撑了很久的樑柱终於被压断了。他拄著木杖跟著队伍往前走的步子变得更加沉重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某一段记忆的碎片上。
小七走在苏辰旁边，她的体力恢復得比那三个成年人要好一些，虽然仍然瘦得让人心头髮酸，但至少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慢慢行走了。她拽著苏辰的袖口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说的是真的吗？里面的人真的救不出来了？“
她的嗓音经过一夜的休养已经能发出比较清晰的声音了，虽然还带著那种长期缺水造成的乾涩沙哑。苏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仰著脸望著他，眼珠子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对她说谎。
“他说的是真的。“苏辰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给出了这个回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保证，那个害他们变成那样的地方已经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了。“
小七抿著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攥著苏辰袖口的手指鬆了松，改成了拉著他的衣摆，脚步也跟著轻快了一些。苏辰没有抽回衣摆，任由她拽著走，同时把自己的步伐放慢了一些来配合她小小的步子。
队伍沿著山脚下一条不太明显的野逕往东南方向前进。黑袍人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手里拿著一根隨手捡来的树枝拨开两边的杂草和灌木，时不时回头確认一下路线有没有偏。千仞雪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保持著既能照顾到前面被搀扶的人又能策应苏辰的距离。苏辰和小七走在最后面，阳光从他们右侧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左侧的草地上。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地势开始从起伏的山麓过渡到平缓的丘陵地带，野径也逐渐变成了更宽阔、更明显的土路。路面上出现了车辙的痕跡和马匹的蹄印，这说明前方不远处应该就有人烟了。黑袍人走回来和千仞雪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对苏辰说：“再走大概十里左右就能看到石峰镇的外围了。我们最好在进镇之前把这些人身上的囚服换掉——太显眼了，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苏辰打量了一下那三个成年人的穿著，確实和普通旅人差距太大——灰白色的粗布囚服虽然在地宫里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在日光下那种灰白色的布料过於统一，而且质地和普通衣物也有明显区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从某个设施里出来的。小七身上穿的也是同款的囚服，虽然被她蜷缩著睡了那几夜揉得皱巴巴的，但顏色和制式依然很扎眼。
“你有准备替换的衣物？“苏辰问黑袍人。
黑袍人点了点头，从自己背上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囊里掏出了一捆衣物——都是些款式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粗布麻衣，顏色深浅不一，叠得很整齐。“基地的物资储备间里有不少给实验体准备的外出服，有些是给运送人员乔装打扮用的。我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些，本来是备著给自己用的，现在正好用上。“
他们找了一处树林边缘的隱蔽处停下来，把囚服换下来收好——黑袍人说这些囚服可以烧掉以绝后患。那些粗布麻衣虽然简陋，但穿上去確实和普通山民的妆束没什么区別了。苏辰自己也换了一件顏色更深的外袍，把自己那件沾了地宫里腥甜气味的衣服换了下来。千仞雪没有换外套，但用一块灰布巾把头髮裹了起来，又把外袍的领口翻折了一下改变了整体的样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商贩或者隨行的家眷。
换好装束之后重新上路，果然就低调了许多。土路上偶尔能遇到往来的行人和推著板车的乡民，最多只是打量一眼这个看起来有些憔悴的队伍就移开了目光。石峰镇的外围在午后的日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来——灰扑扑的土墙和木质的门楼，镇子不大，但镇口有一家掛著旧招牌的茶棚，棚子里坐著几个歇脚的过路人，茶水的热气在日光下裊裊地升起来。
苏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在镇口那家茶棚前停下来，向茶棚老板打听镇上的医馆和驛站的位置。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脸上的肉堆出和气的纹路来，用带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医馆就在镇子中央的老槐树边上，驛站则在镇子北口，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苏辰道了谢，回头招呼队伍跟进镇子。
石峰镇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屋大多是土木结构，墙面被日头和风雨吹打成一种灰扑扑的黄褐色。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摆摊卖山货的摊贩，还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整个镇子透著一股和地宫那种幽冷压抑完全不同的生活气息——阳光、尘土、人声、炊烟，最寻常不过的人间景象，但在地下那种地方关久了之后重新看到这些，反而觉得每一件小事都带著某种不太真实的珍贵。
黑袍人在医馆门口停了下来，把三个被救出来的人交给了苏辰和千仞雪。“我就不进去了。“他站在医馆外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灰绿色的眼睛里映著透过枝叶洒下来的破碎光斑，“我的身份不適合在这种地方久留，而且我还有一些別的事需要处理。这个镇子往西走六十里有一个我以前的同僚开的铁匠铺，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打算去他那里落脚一阵，重新安定下来。“
苏辰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
黑袍人微微怔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沾著地宫尘土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蔚蓝得近乎陌生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先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再说吧。七年都没见过月亮的人，一下子要考虑太远的將来反而不太习惯。“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沿著街道往镇子的西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