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此非祥瑞,实贱物也!
肃慎使者虽不清楚高句丽使者心里揣著什么念头,但对方投来的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还能抱著什么好意不成?
他心中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脸皮也有些发烫。
只是此刻身处御前,御座上的那位大汉皇帝正静静看著,他纵然再恼怒,也不敢失了礼数,只好强压下情绪,恭顺地转向刘辩,献上了贺礼。
肃慎使者双手捧起一只朴素的木匣,高举过顶,儘管低垂著脑袋,声音却刻意提高了些,带著几分故作的庄重和自矜,道:“我王闻大汉有圣天子降世,故遣臣献矢石砮,为圣天子寿!”
侍立一旁的黄门冗从吕强应声上前,正要从肃慎使者手中接过木匣转呈御案,脚步却猛地一顿,只觉一股凛冽的寒意自身侧袭来,仿佛被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熊羆子盯上了似的,脊背间渗出冷汗。
惊惶间,侍立於天子左后侧的典韦已大步上前,魁梧的身躯带著压迫感,径直挡在了吕强身前,也不多言,更不顾什么礼仪人情,大手一伸,几乎是劈手从吕强那儿將木匣夺了过去。
典韦臂力惊人,那般劲道根本不容吕强反抗,吕强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也只能惴惴退到一旁不敢有半分怨言。
典韦面色沉肃,手指一拨便打开了匣盖,自光锐利地扫过里面整整齐齐躺著的二十支石簇箭矢,每支长约一尺八寸。
仔细检视片刻,未发现异样,他这才將木匣放置在刘辩面前的御案上。
刘辩抬起眼,目光落在典韦身上,眸中流露出些许责怪之意,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著几分对心腹爱將忠勇的讚许和一丝无奈的宠溺。
这个一看书简就昏昏欲睡的莽汉,如今竟也能將《太史公记·刺客列传》里的典故记在心里,还知道警惕“图穷匕见”的风险,倒真是难得。
只是,当他的视线下垂,真正落到木匣中那些所谓的“祥瑞”之上时,笑容便迅速隱去了。
刘辩伸手从匣中取出一支矢石砮,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那打磨得还算光滑却冰凉的石质箭头,又捏了捏那略显粗糙弯曲的木箭杆,一股荒谬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刘辩微微蹙起眉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眼,直勾勾地锁定了下方依旧保持著献礼姿势的肃慎使者,目光平静却溢散著无形的压力,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这就————完了?
肃慎使者久未听到天子的回应,不明其故,忍不住微微抬首,眼神里透出几分困惑与不安。
按照流程,此刻汉家天子不是应该龙顏大悦,欣然收下这份“祥瑞”,然后赐座厚赏吗?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时间落针可闻,只余下略显尷尬的寂静在蔓延。
“臣闻圣王出,肃慎方献楛矢石砮,此为祥瑞也!”
骤然的冷场让太常丞服虔有些著急,他误以为天子年轻,或许不识此物深意,便赶紧出列,以恭贺之名义朗声向天子介绍道:“昔舜帝在位,肃慎氏来朝,献矢石砮;武王克商,肃慎氏贡矢石砮;至成王伐东夷功成,肃慎亦来贺,再贡楛矢石砮!”
服虔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目光热切地望向御案上的木匣,道:“如今肃慎再度来献此楛矢石砮,正喻示我大汉国运昌隆,国家贤德可比上古圣王也!”
服虔望著那木匣,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作为一名经学家,能亲眼得见这仅存於典籍中的“祥瑞”,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觉此生无憾了!
一旁的卢植闻言,却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嘆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这就是古文学派成为官学后,服虔作为古文学派的核心人物却只能给郑玄打下手,而难以进入朝廷真正决策核心圈的原因了。
国家不言,自有其深意。
国家饱读诗书,焉能不知楛矢石砮为何物?
至於“祥瑞”————国家即位之初便已明发詔諭,大汉不再受纳所谓祥瑞,又何须你服子慎在此多言赘述呢?
刘辩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等待他表態、神情各异的肃慎使者,又掠过一脸殷切激动的服虔,最终只是神情淡漠地开口道:“朕知之矣,赐之末席饗宴。”
他没有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语气平淡。
然而“末席饗宴”的待遇,已然清晰代表了他的態度。
尤其是与之前获得上座礼遇的高句丽使者相比,殿中稍有眼力之人,谁还察觉不到天子对这份“祥瑞”贺礼的冷淡与不满呢?
紧接著献礼的扶余使者,其礼单上並无什么“矢石砮”,而是实实在在的珍宝。
扶余良马百匹,赤貂裘二土领,猎鹰一对,明珠十斛,赤玉(玛瑙)十方,人参三车,鹿茸二车,金百斤,另有扶余舞女及乐师二十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