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一职虽不是世袭,亦非入流的官职,但他家世代担任里正,识得些字,读过些书,比寻常农夫见识广些。
天子的善政,他从《大汉邸报》上读到过,知道当今天子是位贤君。
但贤君又如何?
他们不懂庙堂如何治政,也想像不出那等场面,但过往的沙羡县长虽有善政仁心,但善政执行到乡、亭、里就变了味儿了,想来天子与郡里的府君之间亦是如此。
贤君的法令,若没有像刘府君、罗县长这样肯实心办事的清官落实下来,到了他们这乡野之地,恐怕早成了恶政、苛政。
他每月领朝廷两百钱的薪俸,心里感激远在雒阳的天子,但更感激將善政带到他们武东村里的江夏郡守刘备和沙羡长罗蒙。
刘备笑了笑,没再就此多言,转过身从身后一名年轻卫士手中接过韁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官道上,刘备放缓马速,目光扫过两侧繁忙的水田,对身旁並轡而行的年轻卫士道:“国让,未至江夏之前,我亦以为此地乃天下中枢,北窥中原,南制荆州,西通巴蜀,东连江左,是自古兵家所必爭,亦是富庶繁盛之地。”
“而彼时尚书台的吏曹尚书梁公曾与我言,前几任江夏郡守在职期间政绩斐然,言江夏郡乃是上郡,是国家予我刘玄德的肥差、美差,不出数年必可以佳绩更上一层楼。”
“三年前,我初至江北,所见確是平原沃野,粮丰鱼肥,心中也作如是想,以为天子知我初次牧民,特择此佳处以养资绩。”
刘备说著,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凝重,道:“直至我渡过汉水与长江,方知治江夏之难!”
江夏看似是富庶之地,民殷田肥,又是產粮大郡————实际也是如此。
但前提是无视汉水与长江以南,也就是与江汉平原隔江相望的山区沼泽。
汉水与长江如同天堑,將郡境南北割裂。
江北是辽阔肥沃的江汉平原,江南则是连绵的丘陵和山地,地形复杂,溪涧纵横。
而溪涧纵横形成的並非膏腴水田,而是沼泽湿地,不仅洪涝频发,还不能耕种,更有山越之民不时出没劫掠。
南部那三县之地,面积占去江夏四分之一有余,岁缴赋税加起来,却不及江北任意一个县多。
这等地方,歷任郡守多不愿耗费钱粮心力去经营。
投入巨大,见效迟缓。
且不说开发成果能否在任期內得到收穫,会不会白白便宜了下一任,將投入开发的资源用来巩固江汉平原的收益,再捞些钱疏通在朝中的人脉,打点上下,谋求升迁,岂不美哉?
这也是如武东村的百姓们乃至整个江夏南境百姓都不捨得抽打耕牛的深层缘由。
他们实在是穷怕了,寧可伤了自己也不愿意伤了耕牛。
可悲亦可嘆。
刘备初度江时,將南境的三县视作了机遇。
前人未行、不敢行之事,他刘玄德偏要来试一试!
前人不曾使此地沃野千里,那我刘玄德便来做这第一人!
“府君南渡以来的艰辛,豫隨侍在侧,皆看在眼里。”田豫在马上欠身回应,年轻的面庞上也浮起感慨。
他当年正是被刘备的雄心感染,才毅然离开幽州故土,跟隨刘备来到这荆楚之地,欲在这里做出一番大事业。
然而,给他们当头第一棒的,並不是崎嶇的山路和泥泞的沼泽,也不是狡猾的山越,而是盘根错节的江夏世家豪门。
这些地头蛇的阻挠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和想像,他们寧可代佃户缴纳免役钱,也不愿让他们去服摇役,修筑刘备规划的治水工程。
原因无他,只因刘备上任之初便拒了他们的宴请,更雷厉风行地追缴各家歷年积欠的赋税。
就连荆州刺史王敏都数次委婉相劝,让他莫要特立独行,宦海沉浮须懂得和光同尘。
隨刘备数载的士仁动摇了,年轻气盛的田豫也没了来时的心气。
但刘备始终不肯退让。
他离开了郡治西陵,在沙羡操办政务,带著属吏踏遍了江夏南境三县的每一寸土地,定下了开发三县的方略。
起初不解的百姓埋怨他劳民伤財,属下官吏也渐失锐气,世家豪门在台下讥讽。
刘备並非不知,只需稍作妥协,弯个腰低个头,在江夏郡的许多事情便会顺畅得多。
但他不愿屈从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陈规烂矩。
旁人可以屈服,唯独他不能折腰。
因为他是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33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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