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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薛姨妈的本事

她观察著王夫人的神色,继续道:“姐姐细想,那时候,咱们王家正遭著大难,风雨飘摇,连我,一个出嫁多年的,都恐受牵连,日夜悬心,生怕祸事临头。偏在那时,郡公爷瞧上了琴丫头。

为了请郡公爷在那紧要关头保我周全,也为了能借郡公爷之力,让薛家重获皇商的差事,保住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我与琴丫头的父亲,仔仔细细地商议,衡量了不知多少利害,最后才做了这个决定。將琴丫头许过去为妾室,实在是情势所迫,万般无奈啊!”

说到这里,薛姨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拿起手中的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其实心中確有几分为自己及薛家命运波折的伤感,只是泪意並未汹涌,多半是做给王夫人看的姿態。

她偷眼覷著王夫人的反应,见王夫人脸上那层淡淡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似在思量。

薛姨妈言辞更加恳切:“姐姐,这些內情,关乎郡公爷,也关乎我们薛家的难处,实在不便当眾宣扬。一则怕人多口杂,传扬出去,对郡公爷的清誉有碍:二则,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我也不愿再提,徒惹伤心。

今日私下里说与姐姐知道,只求姐姐能体谅我这份不得已的苦心。当时那般境况,实在是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

说罢,又用帕子掩了掩面,低低嘆息一声。

这番话,她说得极有分寸。

她特意隱去了一节。当日原是袁易主动提出了两个条件,一要薛宝琴为妾室,二要薛家两房生意合併,由薛宝釵执掌並占股二成。

她知道,若照实说出,传了出去,对袁易声名有损。袁易若得知是她泄露,多半不悦,迁怒於薛宝釵也未可知。

因此,她將主动方模糊处理,既显得自家无奈,又保全了袁易的体面,更將难题拋给了“时势”,让人无法深究。

王夫人见薛姨妈形容恳切,言辞间又带出昔年王家那场滔天大祸的阴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后怕的凉意。

她自己是亲身经歷过那段时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煎熬的,设身处地一想,若將自己摆在妹妹当时那孤立无援、发发可危的境地,既要保全自身,又要竭力维护薛家赖以立身的皇商差事,似乎也难有更好的选择。薛姨妈一口一声“姐姐”,带著依赖与恳求,更勾起了她心底血脉相连的怜惜。

自娘家遭了那场灭门惨祸,她在这世上最至亲的娘家人,便是眼前这个同胞妹妹,这份亲情愈发显得珍贵。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真正和缓下来:“你既有这许多难处,早些告诉我也就罢了。

咱们是嫡亲的姊妹,我岂是那不体谅人情的糊涂人?”

薛姨妈见王夫人神色鬆动,语气转软,心知这关算是过了一半。

她连忙趁热打铁,脸上堆起殷勤討好的笑容:“姐姐能体谅,我这心就放下一大半了。再者说,姐姐细想,纵然宝丫头、琴丫头这两个不爭气的,都成了郡公爷房里的人,可她们毕竟都只是妾室的身份,在那府里头,对著正头夫人,那还不得是百般敬著、千般小心地伺候著?

况且,她们两个,论起来都是郡公夫人的表妹,这层亲戚情分总比別人近著一层。將来郡公爷身边,鶯鶯燕燕的难免多起来,郡公夫人统管著內帷,身边若有这两个知根知底、又必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表妹帮著、衬著,岂不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这番话,真真是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元春是明媒正娶的郡公夫人,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任凭底下妾室如何,也越不过她去。薛家姐妹同为妾室,又是亲戚,自然比旁人更倚靠、更忠心於元春。將来若有许多新人进门,元春有这两个表妹在身边,互为臂助,倒也能更稳当地坐镇中宫。

王夫人心里的酸涩与不快已是消散大半了,脸上绽放真切的笑容:“多大点子事儿,也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我並未当真恼你。咱们是至亲骨肉,打断了骨头还连著筋呢,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薛姨妈见状,悬了一日夜的心终於落到实处,浑身都鬆快起来,连声道:“多谢姐姐体谅!有姐姐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情绪稍定,薛姨妈脸上復又现出恳求之色:“姐姐,老太太那里,昨日確是有些扫兴。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安。还请姐姐寻个合適的机会,在老太太跟前,替我婉转分解几句才好。我实在是怕老太太心里存了疙瘩。”

王夫人略一沉吟,笑道:“这事儿么,依我说,还是我陪你一道过去,你亲自给老太太说一说明白,更为妥当。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祥的,只要你將適才那些话儿,好生向老太太稟明,她老人家岂有不体谅的?”

薛姨妈点头:“如此最好!全凭姐姐做主。”

王夫人当即吩咐丫鬟彩云:“你去荣庆堂瞧瞧,老太太这会儿在做什么?若正閒著,说我和姨太太即刻过去给老太太请安。”

彩云领命去了,不多时回来稟报:“老太太刚用了茶点,正看外头送进来的花样子呢,瞧著精神正好。”

王夫人对薛姨妈道:“咱们这就过去罢。”

说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薛姨娘忙也起身,定了定神,隨著王夫人一同往荣庆堂去。

荣庆堂內,贾母正拿著几张花样子与鸳鸯等人说笑,见王夫人领著薛姨妈进来见礼,她虽不如往日热络,倒也挤出了笑脸:“你们姊妹俩坐吧。”

王夫人与薛姨妈坐了后,先笑著说了几句閒话,问贾母今日起居,又赞那花样子新奇。王夫人覷著空隙,请贾母屏退了下人。

待下人退下,薛姨妈脸上带著歉疚与恭敬,对贾母道:“老太太,昨日因琴丫头的事儿,扰了您老的清兴,我回去后心里著实不安了一夜。今日特来向老太太请罪,並將其中不得已的缘由,细细回稟老太太知道,万望老太太恕罪。”

贾母道:“什么罪不罪的,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薛姨妈隨即將方才对王夫人说的那番话,又更添了几分淒婉恳切,细细说了一遍,未了道:“老太太,我虽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却也知琴丫头若能得老太太亲自看顾,寻一门好亲事,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都是我的错,未曾及早向老太太稟明。还请老太太看在我一片不得已的苦心上,宽宥则个。”

贾母见薛姨妈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请罪解释,態度恭谨,言词恳切,心中的鬱闷便也消散大半了。

她嘆了口气,笑道:“琴丫头那孩子,我是真喜欢,如今既有了这般归宿,也是她的造化。罢了,此事休要再提。”

薛姨妈连声谢过贾母宽宏。

王夫人见气氛回暖,笑著凑趣,將话题引到別的閒事上去。

三人之间,又恢復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景象。

此番风波,算是悄然平息。

薛姨妈虽非智谋深远的妇人,但她毕竟出身王家,自幼见惯高门內宅的往来应对;嫁入薛家后,又掌家多年,主持中馈,应酬亲友,於內宅交际、人情世故一道,確是歷练出了几分本事。

正因有这几分本事,原著中,她能以亲戚身份,在关係错综复杂的荣国府內寄居多年,不仅未生嫌隙,反能与上下和睦相处,贏得贾母的持续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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