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休休暗怒,但还是解释道:“我母为吐谷浑人。”
安敬思这才恍然,然后戏謔地看著这个串,正要说什么时,吐谷浑人中央营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吶喊声!
战阵之內,实际上是最能看出一个人运气好不好的。
安敬思被安休休挡住了去路,心中万分焦急。但实际上,他的对手,却是他此行最可以爭取的力量。
而那个毫不犹豫地冲向敌军主力,去寻找敌军大將的薛安克,却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的敌人。
此时,当薛安克顺利地刺翻两个大帐外的牙骑,然后如旋风一般,冲入了大帐时,对面马扎上,正静静坐著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士。
当薛安克看著那武士从马扎上缓缓站起时,惊恐地发现,这武士出人意料的雄壮。
自己也算是壮阔的了,可那人却几乎比自己宽一半。
那武士举起手中的一柄长杆铁骨朵,嗤笑道:“我乃赫连龙雀,给你一个机会,报上名来!”
在薛安克听到赫连龙雀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下。
因为他的父亲薛志勤就曾和自己私下说过,以后在战场上遇到这个名字,离开就走,不要停留。
因为此人正是代北七十八个部落中號最雄,每一年的角牴大会,此人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十年,一直横压代北武人十年不得出头。
而他也是赫连鐸最大的武胆,那赫连老儿为何敢以吐谷浑一部就敢挑战他们沙陀人,就是此人给了他的勇气。
所以当薛安克听到这话后,下意识重复了句:“你就是赫连龙雀?”
那腰带十围的赫连龙雀,看著这个呆愣的沙陀武士,心中杀意暴虐,他举著铁骨朵,缓缓走去。
“既然你这般好不容易才闯了进来,我便让你,尝尝我这铁骨朵的滋味。你现在若是逃走,还来得及。”
薛安克进退不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少废话!我薛安克,沙陀种,从不知后退为何物!”
赫连龙雀残忍狞笑,越走越近。
终於,薛安克忍不住压力,怒吼一声,突然向他猛扑了过去!
“鐺!”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薛安克的横刀,与赫连龙雀的铁骨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衝击力,让薛安克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而赫连龙雀,却只是退了小步。
但就是这小步,让赫连龙雀脸上露出了惊异,他嘿嘿一笑:“可以嘛,力气不小!再来!”
说完,举著铁骨朵就砸了下来。
“哼!”
薛安克强忍著手臂的酸麻,再次挥刀而上。
可这一次,那赫连龙雀只是一击就砸断了他的横刀,然后又是一抽,铁骨朵就狠狠地砸向了薛安克的额头!
“嘭!”
薛安克的兜鍪,瞬间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向后飞了出去。
半空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蓬乱的头髮中,喷涌而出,隨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赫连龙雀嗤笑两声,正要让牙兵割了他的头,忽然帐外又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
原来薛安克的四百骑和安敬思这边匯合一道,向著吐谷浑大帐滚滚杀来。
赫连龙雀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在自家势力范围,就没散哨骑在左右,所以当那些沙陀骑士杀过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根本来不及集结。
靠著自己身边的数十牙骑是绝对扛不住沙陀骑兵的衝锋的。
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当真是一朝丧尽。
但再不走,连自己都得搭在这里。
想到这里,赫连龙雀怒吼一声,然后带著牙兵们从后帐离开,最后只带著部分精锐拋弃了大营,向著草甸更深处逃跑。
总算赶来的沙陀武士们,赶紧去扶地上的薛安克。
此时,薛安克喃喃地念著:“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很快,薛安克就是失去知觉。
等他意识恢復时,他已经被伴当们给架著出了帐篷,为什么大地在颤抖,天地也是一片血色。
耳边正不断有人焦急大喊:“去用长槊绑个床来!快去啊!”
身边的伴当们看著眼耳口鼻都是血,连脑袋都塌了一半的副將,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外面又奔来一队人,他们大喊:“大帅来了!大帅来了!”
听到这句话,本还摇摇欲坠的薛安克,忽然来了精神,他倔强大喊:“马呢?我的马呢?牵————牵我的马来————!”
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虽然努力地睁著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赫连龙雀那张狞笑的脸,还清晰地浮现在薛安克的眼前。
被人搀扶著,走了五六步,薛安克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人生不过十八年,大好人生还未曾真正展开,他便已经站在了鬼门关之前。
虽然人人都有一死,但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那种无限的悲伤与不甘,还是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了薛安克的心头。
“哈哈哈————!”
说实话,薛安克並不憎恨那个赫连龙雀。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旁边的伴当们还在大喊,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当步槊、牛皮做的担架被抬过来时,两个沙陀武士,小心翼翼地將他抬了上去。
此时,一个沙陀武士哭著將一匹黑色健马牵了过来,大喊:“副將,马————马牵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本已连气都快没有的薛安克,忽然从担架上爬起,摸到了自己的爱马,然后紧紧地握著韁绳。
他用最后的气力喊道:“將我牵到————牵到大帅那里去————去————他身边————!”
这是薛安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唯一想见的人。
至於他的父亲,此刻也许只会斥责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吧!
毕竟是个初阵就战死的庸才!
战马上,薛安克被牵著走,一眾沙陀武士簇拥著他,发现薛安克的呼吸越来越弱,心中悲戚,脚步也越来越快。
而刚过营地,闻讯的李克用就带著数十鸦儿军纵马赶了过来。
李克用勒住了马,看著濒死的薛安克,被抬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直接就从马上跳下,抱著薛安克,大喊:“三郎,谁將你伤成这样?”
已经赶过来的安敬思连忙回道:“是赫连龙雀!”
李克用愣住了,因为武勇如他,听到这个名字都在心怯。
旁边有沙陀武士哭道:“三郎他遇到了赫连龙雀,死战不退!最后被一锤砸在了脑门上!”
那边薛安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抓著李克用的手,哑道:“大帅————三郎我————单骑踏了赫连龙雀的大帐,————归来了。”
“好!好!你是好样的!”
“告诉————告诉我父亲————我很————我很勇猛————!”
而这是薛安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嘴里咕嚕著,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脑袋便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李克用就这样静静地,握著薛安克逐渐冰冷的手。
许久,李克用缓缓地抬起眼,望著天空,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四周,响起了乌鸦那悽厉的叫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照得河面,如同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李克用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都听著,三郎是凯旋之后,才伤重不治而亡的。就这样,去告诉他的父亲。”
“好了,抬他回去,好生入殮。”
武士们还是抬起了那架简陋的木板,向著后方撤去。
李克用望著他们走远了,方才茫然地跳上了马背,背对著薛安克,他喃喃自语:“三郎,我定会开创一个属於我们沙陀人的时代,你走慢一点!”
隨即,他看向那边的安敬思和他身边跟来的安休休,问道:“你,可愿做我的儿子?”
安敬思正忐忑著,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要和薛安克赌斗才让这个沙陀贵种死在了他的初阵。
正担忧自己会受什么处罚时,忽然听到大帅这句话,安敬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李克用,一个劲磕头。
而李克用望著他,说道:“你以后姓李,就叫存孝吧!”
“李存孝?”
毫不犹豫,李存孝大吼:“儿李存孝,拜见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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