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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现在,考试开始。”

隨著他话音落下,考场之上,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了一片打开自备书箱、

铺开稿纸、凝重研墨的声音。

数百名学子,低下了头,提起了笔。

有人下笔如飞,似胸有成竹;

有人久久不能落笔,对著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怔怔出神,仿佛面对的,是此生最难解的谜题,或是最不敢直视的自己。

江行舟悄然走回石台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考场之上,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与偶尔的嘆息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三个时辰,对於这些习惯了在科举考场上爭分夺秒、绞尽脑汁的士子们而言,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紧迫。

那十个字——“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同十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悬在他们面前的稿纸之上。

有人奋笔疾书,试图从经典中寻章摘句,构建宏论;

有人沉吟再三,下笔谨慎,字斟句酌;

更有人抓耳挠腮,对著空白的卷面愁眉苦脸,仿佛那十个字是天书,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所云,更不知从何破题。

王守心便是这愁眉苦脸者之一。

他坐在考场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澜衫,浆洗得乾净却掩饰不住布料本身的粗陋。

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癯,带著长期苦读留下的淡淡青涩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此刻正因为苦苦思索而微微眯起,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自一个清贫的耕读之家,祖上最大的功名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是家中幼子,也是唯一一个读书的种子。

父母节衣缩食,兄长辛勤耕作,才勉强供他读到如今,取得了秀才功名。

此次闻听江行舟开书院,他几乎是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又得同窗接济,才凑足盘缠,急匆匆赶来洛京。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求学的机会,更是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唯一希望。

可眼下这考题————“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反覆咀嚼著这十个字,只觉得浩瀚无边,无从下手。

圣贤书中,有讲“克己復礼”,有讲“修身齐家”,有讲“诚意正心”,可这“心中贼”————究竟所指何物?是“贪嗔痴”三毒?

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还是————別的什么?

他试图回忆自己读过的经史子集,寻找可资引用的典故或先贤言论。

可越想,越是觉得茫然。

似乎每一条都能沾边,却又每一条都无法直指核心,无法构成一篇有说服力、有见地的文章。

他偷眼瞥了瞥左右,只见有人下笔不停,有人闭目沉思,有人摇头嘆息,更有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考试,竞爭对手太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或许自幼便有名儒教导,熟读家藏万卷,论起经典义理、文章辞藻,自己如何能比?

更何况,此题如此玄奥,恐怕更看重个人的悟性与见识,而这,往往又与家学渊源、阅歷眼界息息相关————自己一个边陲小镇出来的寒门秀才,又有多少“见识”可言?

焦虑,如同蔓草,在他心中滋生。

难道————自己真的要鎩羽而归,辜负父母兄长的期望,回去继续那面朝黄土背朝天、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吗?

不!不能放弃!

王守心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焦躁的心绪。

不能再在故纸堆里打转了。

江大人出此题,必有深意。

或许————应该从江大人自身去寻找,破题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道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江大人————江行舟!

这位传奇般的当朝太傅、尚书令,他最令人称道、最震撼天下的功绩是什么?

不是六元及第的文才—虽然这也旷古烁今,不是位极人臣的权势,而是一一北出塞外,犁庭扫穴,踏破妖蛮王庭!

是了!

“寇可往,吾亦可往!”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吶喊,至今仍在无数大周子民,尤其是他们这些年轻士子的胸中激盪迴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江大人之前,泱泱大周,雄兵数百万,猛將如云,却从未有人,敢於主动、大规模地北出塞外,直捣妖蛮巢穴?

是打不过吗?

王守心摇头。

不,当然不是。大周立国千百载,与妖蛮大小战事无数,胜多败少,能阵斩妖蛮、建功立业的將领,代不乏人。

远的不说,就是江大人之前,边关诸將,也多有斩获。

那是妖蛮太厉害,不可战胜?

更不是!

妖蛮被大周军队斩杀者,不计其数。

妖蛮並非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究竟为何?

为何千百年来,大周圣朝对塞外的策略,多是被动防御、筑城据守,顶多是击溃来犯之敌,而极少有人想,更极少有人敢,主动杀出去,去犁庭扫穴,去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

恐惧!

心中贼也!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漫长补给线的恐惧,是对塞外苦寒荒芜、容易迷失方向的恐惧,是对深入不毛、可能全军覆没的恐惧,是对朝中非议、功高震主的恐惧,是对离开熟悉的城池关隘、去陌生而危险的草原大漠作战的本能抗拒!

这恐惧,或许並非源於某一个人,而是瀰漫在整个大周朝堂、军队乃至民间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一种因循守旧的思维定势,一种画地为牢的心理枷锁!

它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地禁了无数人的思想和手脚,让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打出去”这个选项,或者即便想过,也迅速被这恐惧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就是——“心中贼”!

是畏惧长途运粮、畏惧长途远征、畏惧迷失在塞外、畏惧死在遥远的他乡、

畏惧失败、畏惧承担责任、畏惧改变现状、畏惧突破常规的心贼!

而江大人,他之所以能成就这不世之功,不仅仅是因为他兵法如神、將士用命,更因为,他率先,斩断了这无形的枷锁,击碎了这集体的心魔!

他心中,对妖蛮,对塞外,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相信事在人为,他敢於去想前人不敢想,他勇於去做前人不敢做!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王守心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苦思而有些晦暗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之前所有的迷茫与焦虑!

江大人这道题,绝非空洞的心性玄谈,而是扎根於他自身惊天动地的实践!

是对他毕生功业最精闢的註脚,也是对后来者最深刻的叩问!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去翻看手边任何一本书籍。

因为答案,不在书中,已在他心中!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

他摊开面前雪白的稿纸,目光坚定,摒除一切杂念,將脑海中那澎湃汹涌的思绪,化作笔尖流淌的文字。

他的字跡或许不算顶尖的好看,甚至有些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与喷薄欲出的激情。

他从江行舟北征的壮举破题,分析歷代將帅困守边关的心理桎梏,阐述那“心中贼”如何体现为对未知的恐惧、对艰难的迴避、对成规的盲从。

唯有先破心中之贼—怯懦、因循,才能在外破山中贼一妖蛮。

他结合自身寒门求学的经歷,谈破对出身卑微的自卑之贼、对前程未下的彷徨之贼的重要性————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笔走如龙蛇。

先前苦苦思索不得的框架、论据、阐发,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浑然一体。

他忘记了这是在考试,忘记了周围的竞爭者,忘记了家境的贫寒与未来的渺茫,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与那十个字的对话之中,沉浸在了对自己、对江行舟、

对古今成败的思考与追问之中。

三个时辰,在有些人那里是煎熬,在王守心这里,却仿佛只是一瞬。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王守心恰好写下最后一个字,掷笔於案。

他长吁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但精神却无比亢奋,眼神清亮,额头甚至因为高速思考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郑重地將自己的答卷捲起,交给了前来收卷的僕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那始终静静坐在前方石台边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也恰好在人群中扫过,与王守心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王守心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但心中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否入得江山长的法眼,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倾尽所能,写出了心中最真实、最深刻的感悟。

这便够了。

“破心中贼难————”

“而我,或许刚刚,破了第一缕,名为自卑”与畏难”的心贼之丝。”

王守心默默想著,隨著人流,缓缓走出了这令他终生难忘的考场。

外面,阳光正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路,似乎也因为这三个时辰的煎熬与顿悟,而变得清晰、明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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