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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胜败天堑,举棋不定

“不知道你有没有疑惑过一个问题?”

大事敲定,启元帝扭头看着齐政,忽然开口。

齐政抬起眼,疑惑地望向他。

启元帝的目光悄然变得幽深,语气也变得沉重,“为什么老军神、孟夫子、还有定国公,他们都中年丧子。辛老太师虽有儿子送终,但儿子资质平庸,泯然众人,全无老太师之才华。”

齐政的面色,悄然一变。

此事他还真曾经想过,但有些太过隐秘,便也不好追问。

但如今陛下以这等方式主动提及,显然是坐实了其中另有内情。

他看着启元帝,声音压得极低,“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启元帝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房间中显得格外悠长。

他的声音里,也仿佛带上了数十年往事的沉重。

“当年,先帝登基,也曾励精图治,老军神镇住边疆,让北渊人不敢正面发动大规模的侵袭,但北渊又日夜忧惧我大梁国力日渐强盛,故而.”

启元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他们酝酿了一个极其狠辣的计划,以我大梁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为目标,一则断送英杰之命,二则以此挑动朝野之争。”

他看着齐政,“他们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折枝。”

“孟夫子的独子,恰好就是这寥寥数人之一。”

齐政闻言,瞳孔微缩,旋即皱眉不解,“一国之栋梁肱骨之子,竟会被如此轻易地抹杀?朝廷难道没有半分防备?”

启元帝摇了摇头,语气压抑而沉痛,“他们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很危险,所以,手段很隐秘,极少使用直接的暗杀。”

“真正死于刀枪之下的,只有当初的姜枫和凌云,甚至他俩也都是在战场上。”

“其余的人要么是被构陷栽赃,身败名裂;要么是被设计下毒或者别的原因,死得不明不白;还有的,是被引诱着一步步走向堕落,自毁前程。”

“因为他们下手的目标人数实在太少,总共也不足十人,又分散在天南海北;加之当时北渊势大,咱们朝廷内部派系倾轧,争执正盛,种种原由之下,大家顶多只往党争与内斗方面去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是常态,并未深思。”

“当时也确实处置了一些有嫌疑的人,却始终无人知晓这背后的真相。此事,也是近期才因为夜枭的归降,加上北渊亡国,夜枭旧部招安得顺利,带回来了一大批北渊密档,方才得以最终证实。”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番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原本这番话,朕是想亲口告诉孟夫子的。他找了一辈子的真相,理应得到一个交代。可既然朕来迟了一步,便说与你听吧。”

齐政点头,“虽然此事是北渊策划,但想来也少不了一些内鬼的暗中配合。”

“不错。”启元帝神色转凝,沉声道:“你心中,务必要有个数,往后行事,一切当心。咱们的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没底线。”

齐政郑重地嗯了一声,躬身一礼,“多谢陛下解惑。”

启元帝摆了摆手,神色一敛,缓缓问道:“说说吧,此番送葬之事,你打算如何计划?朕当如何配合?”

他们先前只聊了大方向,和在先前轨道上的行事,如今既然齐政出走,局面变换,当然要重新制定更详细的计划。

齐政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轻声道:“在先前陛下出巡之时,臣与工部司郎中聂锋寒、以及宁德王曾私下聚过几次.”

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殿外的风雪大作,盖住了人语,天地一起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大雪落满了整座中京城。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朱墙黛瓦、长街短巷,悉数染成了一片洁白。

天地皆白,像是老天爷也为这位文坛泰斗的离去,披上了一层厚重的丧服。

漫天大雪送文宗。

来送文宗的,却不止这漫天大雪。

当孟夫子离世的消息传出,整个中京城都动了。

虽不似当初为老军神送别时那般家家缟素,但阵仗亦是极大。

作为先帝与启元帝两代帝王亲口御封的天下文宗,四海之士,莫不共尊。

这份荣耀,本已是读书人之极。

但这份文名,对真正的权贵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偏偏孟夫子又收了镇海王齐政为关门弟子。

朝野上下,便再无一人敢将他仅仅视作一个只会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的腐儒。

所谓文名,在绝对的权力加持之下,会像烈火烹油一般,传递得愈发煊赫,愈发不容亵渎。

这一点,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无数达官显贵、朝官士子,纷纷拉开了原本紧闭的府门,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厅堂,冒着鹅毛大雪,身着素服,面色沉凝,乘着马车或轿子,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镇海王府的正门大开,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灵堂就设在正堂之上,素烛高烧,香烟缭绕。

勋贵、官员、士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摆出了如出一辙的沉痛与凝重。

无论那悲戚是发自肺腑,还是仅仅浮于皮肉,但至少那副架势,确实真诚得无可挑剔。

若是在平日,你去向某位大人物阿谀奉承几句,或许还会被同僚排挤、被清流讥讽,说你丢了读书人的风骨,说你趋炎附势,斯文扫地。

但今日,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孟夫子乃天下文脉之宗,我辈读书人,哀悼其逝,有何不可?

那是对文化的敬仰,对圣贤的追慕!

启元帝从宫中特意派出了内侍与禁卫,帮着镇海王府维持秩序,迎送宾客,一切都显得庄重而有序。

就在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吊唁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也混迹其间,缓缓走入了镇海王府的大门。

此人一身素白衣袍,通体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唯有满头乌发间沾染的细碎雪花,像是平白添了几分沧桑。

他微低着头,随着吊唁的人流,依足规矩,来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为孟夫子的遗体鞠躬,上香。

而后,又随着人群,默然无声地朝外走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了跪在一旁、作为家属答礼的镇海王。

齐政似有所感,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即将相对的瞬间,那道素白的身影,却已如游鱼般悄然没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扑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中年男人坐在马车中,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踏入了那座被老树遮蔽的隐秘书房,换上了一身舒适清爽的常服,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滚热浓茶,一口一口地慢慢饮下,他整个人的身形,才从方才那根紧绷的弦上,缓缓松弛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齐政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对上一眼,都承受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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