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首辅高拱,吏部尚书杨思忠,还是左都御史海瑞,只要其中一个人站出来强烈反对,阻力就极大。
以上的发言,苏泽自然也相信,都是张居正出自真心的,他是真的要为大明奠定一个好的地基。
但是也不否认,这是张居正在通过財政权利来扩张他这个財政大臣的权力。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当年遗詔事件后,张居正请辞了次辅,退而担任財政专务大臣,可如今財政这张大网下,朝廷任何事务都和財政脱不开干係。
一个明证就是,如今內阁之中,唯二的正式阁老雷礼,无论是声望还能实际权力,其实都不如张居正。
但是不管怎么样,苏泽也选择支持张居正。
次日。
內阁值房外,晨光微熹。
值殿的中书舍人早已忙碌多时。
內阁议事堂,这座並不算宏伟的建筑,是隆庆朝修葺內阁时候新建的。
这座是典型的中式明堂设置,但是这座明堂是苏泽重新发现《营造法式》后修建的,所以更有唐宋的风格,是一座採光很高的木构建筑。
中书舍人身著青袍,步履轻捷却神色凝重,將一叠叠预算草案,议事章程整齐码放在紫檀木长案上。
案面擦得光可鑑人。
如今的內阁会议都是坐著开会的,所有参会的重臣都有自己的座位,座位上放著会议的各种资料。
会场陈设极简,却处处透著威仪。
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围设高背官椅,那是阁臣与专务大臣的席位。
椅背鏤刻云鹤纹,古朴沉厚,桌上仅置笔墨、砚台与惊堂木,並无多余摆设。
两侧靠墙另设数排榆木椅凳,供列席的六部九卿主官就座。
墙壁上悬著两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左书“量入为出”,右题“通变务实”,乃是隆庆六年御前財政会议定下的准则。
只可惜当时隆庆皇帝已经生病,所以两幅字是从隆庆皇帝手书中拼凑的,经过书法大家临摹装裱的。
墙角青铜香炉里,一缕淡青菸丝裊裊升起,是清心寧神的檀香。
中书舍人郭准领著眾人擦拭明堂中央的巨大钟表。
这座钟表是皇家实学会所赠送的,是张毕学士亲手製作的,精度上仅次於航海钟,用来提醒参会人员守时。
辰时將至,钟錶响起。
舍人们敛衣垂首,退至门边侍立。
晨光穿过雕花隔扇,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光芒撒进了明堂,落在会议桌上,这座明堂只要是白天採光都十分充足。
虽然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无一不体现出內阁的权威。
隨著吉时到来,与会人员逐个到场。
首辅高拱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左右依次是次辅雷礼、阁臣张居正、戚继光、李一元。
司礼监秉笔张诚、宸昊、张宏侧坐一旁。
六部九卿衙门的堂官、代表列席下首。
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在这件会议室拥有一个单独的座位。
此外,太史局也有自己的座位,太史令黄驥负责记录,这场会议要计入大明的史书中。
高拱环视一周,缓缓开口:“今日议万历二年《国计总录》草案。各衙预算,逐一陈说。”
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率先起身,呈上文书。
“鸿臚寺请增预算七成。用於增设暹罗使馆,扩朝鲜、倭国、南洋各馆人手,並草原通政署日常开支。”
他声音平稳,列举去年安定朝鲜、控制堺港、收復满刺加等功绩。
高拱听著,未置一词。
张居正低头翻阅手中副本,神色如常。
沈一贯言毕归座。通政司右通议陈道基接著站起。
“通政司请扩江河邮政网络,沿江黄河十七府城设分署。预算较去年增六成。”
他补充道:“邮政畅通,则政令速达,商税匯兑亦捷。”
高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道基坐下。大理寺卿戴才起身。
“大理寺请推行警检法”三分离之制。设检察署派驻地方,另於省府要衝试设治安警察。预算详列於册。”
戴才简要说明制度要点:警察司治安,检察司查证起诉,县衙司审判。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堂中有人交换眼神。谁都知道张居正向来严格控制开支。
但张居正仍垂目看著文书,一言不发。
工部营缮司郎中万敬起身。
“工部请建两京铁路”,联通京师南京。工程浩大,擬分期五年,首年请拨启动银两,余由铁路公司募股、地方协济。”
他略述“人字折返”翻山、“沉箱法”架桥等方案。
高拱终於忍不住,沉声道:“一条铁路,横贯数千里,山川河流如何跨越?
预算二百万,实需多少?”
万敬答:“二百万为工部测算直接成本。实则需沿途地方入股、发行债券补足。”
高拱不再言语,但面色已显凝重。
太史局黄驥起身,声音清朗。
“钦天监与太史局请於六地建天文台,统一天下时辰,另编《寰宇全歷》。
並增设海外四台。预算总计约九万银元。”
他解释此举对政令、商旅、农事的益处。
高拱微微摇头,却未打断。
礼部侍郎罗万化站起。
“礼部请设府级中学,统一编撰中小学教材,並渐进改革科举,於乡试增实学科目。首年预算约八十万银元。”
他强调此乃“百年大计”,关乎人才储备。
高拱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依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