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紫罗兰的老哈克瑟缩在一张硬木椅子里,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不明白自己只是帮一个看起来有点吓人的陌生人送了封信,怎么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被带到了这种地方。
加兰·朱恩挥手让守卫退到门外。
他站在老哈克面前,没有立刻坐下,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恫吓,只是用平稳的语气问了几个问题:委托人的样貌、穿着、口音、给了多少钱、说了什么话、有没有特别的动作或习惯。
老哈克吓得语无伦次,但还是在加兰冷静的引导和重复询问下,断断续续地描述着:
“脸上有疤,很长一道,从这边眉毛划到这边嘴角……眼神很凶,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
穿着灰色的旧外套,料子还行,但很旧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说话声音有点哑,很低沉……他给了我足足是个金币,就让我把这信送到侯爵府前门,交给接信的人,叮嘱要送到老管家手上。”
随着一点点细节被拼凑起来,加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
那道疤痕的位置……那略显低哑的嗓音……每一个特征,都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记忆里某个被认定为已逝之人的形象。
当老哈克再也回忆不起更多有用的信息,加兰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妥善安置”。
他没有再看那个吓得发抖的老花贩,转身走出了密室。
独自站在通往地面的石阶前,加兰·朱恩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光线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交界处,他的表情复杂难言。
弗林特·萨尔加多。
他在心里不停咀嚼这个名字。
那个曾经与他一起在皇家海军学院的甲板上畅谈未来,一起在模拟海图上推演战术,一起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的好友,那个才华横溢、雄心勃勃的年轻贵族。
那个被指控“勾结海妖”、家族一夜倾覆、据说已在追捕中死去的“帝国叛徒”。
甚至于自己还要叫他一声姐夫!
他没有死。
他居然从当年天罗地网般的追杀中活了下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现在,在这敏感无比的时刻,他回来了。
悄无声息地,用这样一个隐秘的符号,一封装载着惊人信息的信,敲响了朱恩家族的门。
加兰不认为弗林特是回来缅怀旧日时光,他了解弗林特,就像了解自己骨子里的骄傲与执着。
血海深仇,家族覆灭,自身蒙受的污名与多年的逃亡……这些东西会像毒药一样腐蚀一个人,也会像熔岩一样锻造一个人。
弗林特选择此刻回来,只可能有一个目的——复仇。
向当年构陷萨尔加多家族、导致一切悲剧的元凶,大皇子格雷戈复仇。
这个念头让加兰的心头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是的,格雷戈现在处境不妙,前不久针对那位人鱼族女王的行动惨败,损失了包括一支完整海军舰队在内的庞大力量,在朝野上下引发了轩然大波。
皇帝陛下的震怒是实实在在的,剥夺权柄、闭门思过、势力被清洗……这些惩罚都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帝都的政客们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大皇子是否就此失势。
但加兰·朱恩,这个在南域帝国权力漩涡中浮沉多年的贵族,却看得更清楚。
格雷戈的基本盘还在,他那位出身高贵、手腕强硬的母后,以及她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绝不会坐视自己最大的政治资产就此陨落。
皇帝陛下或许愤怒,但这份愤怒能持续多久?
对格雷戈能力的信任,是否真的就荡然无存了?
这次重挫,与其说是终结,不如说是一次伤筋动骨的蛰伏。
只要格雷戈还活着,他就远未到出局的时候。
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未必不会在风向再次转变时,遭到反噬。
弗林特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抓得准,却也危险至极。
而朱恩家族,一旦与弗林特,或者说与弗林特所代表的势力扯上关系,立刻就会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加兰再次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纸。
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略微沉淀。
信末,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去,还是不去?
风险是明摆着的。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阴谋,可能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那是弗林特,是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是他的亲人。
加兰·朱恩挺直了脊背,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迈开步子,踏上石阶,朝着地面走去。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他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已死”的弗林特·萨尔加多,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带回了什么,又想要什么。
或许,他还能尝试劝说,让这位被仇恨驱动,行走在危险边缘的老友,能多几分清醒,少几分与整个帝国机器正面对撞的疯狂。
至少,他要听弗林特亲口说出他的计划。
在那之后……再做决定。
……
三天后的黄昏。
城市某个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区域的老字号小酒馆“橡木桶与锚”,此刻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炖煮了整日的廉价肉汤的浓香、以及麦酒微带酸涩的泡沫气息,混杂在温暖的空气里,与粗鲁的说笑声、杯盘碰撞声一起。
充斥了这间灯光昏黄、木头桌椅被磨得发亮的空间。
加兰·朱恩避开了正门拥挤的人群,从侧面的窄巷绕到酒馆后部。
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按照信中的指示,敲响了通往楼上私人包厢的木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酒保模样的中年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随后迅速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嘈杂。
狭窄的楼梯通向二楼,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房间。
加兰推门而入,包厢比楼下安静得多,也整洁些。
一张厚重的橡木圆桌,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早已褪色的航海图,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勉强驱散着初春傍晚的寒意。
加兰摘下兜帽,露出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头发和那张久居上位的沉稳面孔。
他没坐,只是站在窗边,掀开厚重帘布的一角,注视着下面逐渐亮起稀疏灯火的小巷。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只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酒保再次开门,一道裹在深色防风外套里的高大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反手锁好门,这才转过身,面对加兰。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脸上罩着一个制作精良的银灰色金属面具,面具表面有防反光的哑光纹理,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冰冷神秘。
然而,即使遮住了面容,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尤其是那双透过面具眼孔望过来的灰色眼眸,都让加兰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太熟悉了,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隔着面具。
“加兰,好久不见!”
“……弗林特,真的是你!”
加兰缓缓吐出一口气,叫出了那个以为早已埋葬在记忆尘土下的名字。没
他放下窗帘,走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紧紧锁在对方身上,像是要穿透那层金属,确认下面是否真的是那个他认识的却又似乎完全陌生了的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包厢里的空气充斥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夸张的惊呼,只有带着距离感的谨慎寒暄。
他们谈论了帝都这些年的变化,谈论了记忆中几个无关紧要的熟人模糊的近况,谈论了天气,谈论了这家酒馆据说三十年未曾变味的炖菜配方。
话语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刻意绕开了所有可能触及危险区域的话题。
加兰没有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弗林特也没有主动提及。
那场导致萨尔加多家族覆灭、弗林特“死亡”的灾难,像一堵无形的玻璃墙,隔在两人之间,他们都在小心地不去触碰它。
最后,还是加兰打破了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靠进坚硬的椅背,双手交迭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落在对面的面具上,问了一个看似平常,实则试探的问题: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看起来,你适应得不错。”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逃亡”、“躲藏”之类的字眼。
弗林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金属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庞,让加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粗糙,被海风和艰辛的生活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从左侧眉骨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附近,破坏了原本英俊的轮廓,也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依旧锐利,依旧是他熟悉的、属于弗林特·萨尔加多的眼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