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萨赫登斯基可谓是发自內心地期望米哈伊尔能够写出足够好的文章————
而在將这位颇有派头的第三厅官员送走后,这两天当然已经听说了涅克拉索夫和別林斯基的遭遇的米哈伊尔也是笑著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他便主动对小女佣米拉说道:“找一位先生,让他请布尔加林先生过来吧,就说我答应好的文章已经写完了。”
稍微经过了一点波折之后,终於,米哈伊尔的口信传达给了布尔加林,而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几乎称得上狂喜的布尔加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告诉米哈伊尔先生,我马上就到!”
用几乎称得上破音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实在难以抑制自己內心的激动的布尔加林很快便走出了家门,而他在匆匆赶路的同时,脑中一下子涌现出了许许多多的想法。
关於圣彼得堡文学界的最新风波,他当然是知道的,与此同时,他也怀著几乎是整个圣彼得堡文学界所有人的想法,那便是米哈伊尔必然是要屈服的!
在时代、沙皇、第三厅等共同造就的巨浪之下,无论是谁都得屈服!无论是谁都得低下自己的脑袋錶示臣服!谁都不例外!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有著大好前途的年轻人呢?
但如今,他那表示顺从和屈服的文章就要刊登了!
还是要刊登在他布尔加林主编的《北方蜂蜜》上!
换句话说,这位整个俄国最天才的年轻人要最先向他布尔加林表示屈服!
胜利了,正义必胜!
怀著激动万分的心情,布尔加林几乎是有些晕头转向地来到了米哈伊尔的家里,然后他便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位似笑非笑的年轻人的稿子,而在看清稿子之后,布尔加林原本就有些颤抖的双手更是抖的止都止不住————
关於第一篇稿子的具体內容,简而言之,是一篇號召改革以及废除农奴制的文章!
在这种时候,提出来改革还有废除农奴制?疯了吗?!
他难道就不害怕外界的滔天巨浪吗?他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布尔加林看得一脸呆滯的时候,他在不知不觉中也看到了文章末的一个简单的隨笔,而这一隨笔开头的几段话,便足以將布尔加林原本就有些震颤的心神给掀到九天之上:“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著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著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衝向乌云,它叫喊著,—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一充满著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著,—一呻吟著,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著,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嚇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到悬崖底下————”
海鸥指谁?海鸭又指谁?蠢笨的企鹅又是指谁?
你好大的胆子啊!
莫非你真是那个胆大包天的“一个真正的俄国人”?!
儘管布尔加林已经感受到了深深的胆寒,但这篇文章那浩大的气魄还是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去:“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爭鸣。
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海燕叫喊著,飞翔著,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著,像个精灵,—一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一它在大笑,它又在號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號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一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睏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是的,遮不住的!”
从雷声的震怒里听出睏乏,乌云遮不住太阳————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看到这里,布尔加林几乎已经看不清手上的文字了,他本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点问题,但等他用腿夹住他那颤抖个不停的手之际,他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於,布尔加林无比艰难地看到了结尾:“狂风吼叫————雷声轰响————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
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一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不刊登!绝不刊登!
《北方蜂蜜》绝不刊登这样的文章!
你自己遭殃就罢了,莫非你非得连累我才甘心吗?!
就在布尔加林几乎要惊叫出声的时候,米哈伊尔幽幽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对於刊不刊登这些文章,我是很犹豫的,如果《北方蜂蜜》不愿意的话,我或许就不刊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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