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运作下,一位又一位年轻人从各大悬空城中神秘消失,登上了位於隱秘次元內的暗星方舟。
他们被秘密徵召,在夜间被带走,名字从户籍中被悄然抹去。
以霍尔登如今的状况,无人在意这极少数人的消失,在帝国崩塌的轰鸣声中,这些年轻人的去向,就像几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无声无息。
不久之后,暗影空间之內,一切即將准备就绪。
这是一个被暗星亲自开闢的次元夹层,不算广阔,但足够隱蔽,连同为不朽者的日曜晨曦都没能发现它的存在。
此地並不壮丽。
没有悬空城流光溢彩的符文环带,只有深沉的暗影,以及悬浮在暗影正中央的一艘船,一艘方舟。
法夫威尔站在方舟之下,仰头望著它。
方舟不像霍尔登的战爭堡垒般威严雄伟,也不像飞梭舰艇流线优雅、银光闪闪。
它的轮廓更接近被遗忘已久的古老造船工艺。
船首微微上翘,船身宽阔而敦实,两侧的舷窗排列得整整齐齐,外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徽记,没有任何能表明它来自霍尔登的標记。
乍一看,完全不像是承载著一个帝国最后火种的方舟。
它太朴素了,和暗星一样看起来平庸普通到极点,平平无奇。
但是法夫威尔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希望。
新霍尔登的希望,一个可以从头开始的新事物。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登船舷梯上走下来,来到法夫威尔面前。
他身形挺拔,肩膀宽阔,轮廓分明的面孔上嵌著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是被挑选出的復兴种子之一。
法夫威尔记得他。
爱迪斯坦,二十七岁,在炼金工程学领域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他设计的几套能源传导方案曾经在帝国工程学院引起过不小的震动。
暗星生前曾经亲自指导过他,对他寄予厚望。
更重要的是,他来自平民阶级却不畏惧权威,对新事物保持著开放胸怀。
“爱迪斯坦,登船准备完成了?”
法夫威尔问道。
“已经全部就绪,物资装载完毕,引擎检测正常,空间坐標已锁定......我们隨时可以出发。”
年轻人回答,语气利落,每一条信息都报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他的目光越过法夫威尔望向身后的方舟,又收回来,落在老皇帝沟壑纵横的脸上,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法夫威尔看出了他的犹豫,说道:“有什么话,直说,时间不多了,现在不是讲究礼数的时候。”
爱迪斯坦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
“陛下,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空间之门一旦完全开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新世界不是亚特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在全新的土地上重建霍尔登。”
“但无论什么样的土地,什么样的人民,都需要一位领袖。”
“您很清楚,方舟上的人大部分在二三十岁之间,我们都不曾真正统治过一个国家,到了陌生的世界,没有经验,没有指引,我们可能会犯下比旧霍尔登更多的错误。”
法夫威尔静静地听他说完,浑浊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爱迪斯坦。”
“新世界不需要一个老人,你说你们可能犯错误,这句话没错,你们会犯的,但是这不是大问题。”
“未来是你们的,是你,是名单上所有年轻人的。”
“我会的东西很多,但大部分属於旧时代,如何平衡各大家族的利益,如何揣测邻国的意图,如何在贵族与皇室之间周旋.......这些手段,以前是必须的。”
“但是,新世界不需要。”
“新的霍尔登只需要你们,需要你们的头脑,你们对未来的想像,你们不被旧规则束缚的勇气。”
“我登上方舟,只会把旧世界的腐朽带过去,而我甚至不一定能察觉自己在这么做。”
“遇到麻烦,我大概会途径依赖,忍不住用老办法解决问题,按照旧霍尔登的模式来塑造新霍尔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低:“我已经毁掉了一个霍尔登,不能再毁掉第二个。”
爱迪斯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终,他低声道:“您太苛责自己了,陛下。”
“有些失败是整个时代的洪流,不是您一个人能扭转的,歷史上那些被称为伟大的皇帝,面对您所面对的局面,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法夫威尔轻轻摇头。
“作为君王,失败就是失败。”
“政策是我批准的,战爭是我鼓动的,我不能在享受了君王权力之后,又把失败的责任推给时运,藉口没有意义。”
他伸出手,拍了拍爱迪斯坦的肩头:“我看到你的迷茫,这很正常,面对未知的未来,我同样会迷茫。”
“我年轻时接手霍尔登的时候,也曾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翻来覆去地想著明天要面对的那些问题,觉得自己隨时会把一切搞砸。”
“但是,不要畏惧。”
“无论过程坦途还是泥泞,你们终將找到属於自己的出路,我相信这一点。”
爱迪斯坦沉默著点头,后退一步,向法夫威尔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直起身,转身向方舟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法夫威尔对他挥了挥手,像在送一个出远门的晚辈,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
年轻人终於不再回头。
他大步走向登船舷梯,直到消失在方舟舱门內。
法夫威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方舟。
隨著时间的流逝,所有人员已就位了。
不久之后,能量管线的光芒从幽暗转为闪耀,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甦醒,正在伸展蜷缩的筋骨。
引擎预热完成,方舟开始移动。
它的速度並不快,在虚空中平移时带著一种庄严的迟钝感,在它前方,暗影空间的帷幕开始扭曲,一道通往新世界的空间之门逐渐张开。
方舟向著这扇门行驶而去。
法夫威尔站在原地,仰著头,自光紧跟著方舟的每一寸移动。
他看著它的首部没入裂隙,然后是身体,最终是尾部。
方舟一寸一寸地驶入空间之门,完全没入其中,然后,门户合拢,光芒倏然熄灭,暗影空间重归黑暗。
没有任何意外和戏剧性的波折。
方舟就这样平静地驶向了新世界,一切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黑暗覆盖了法夫威尔的视野。
他仍然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低声呢喃:“他————真的是完全不在乎。”
在方舟计划从启动到执行的整个过程中,法夫威尔最担心的事情不是引擎故障,或者世界坐標出现错误,亦或者新世界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
他担心的是红皇帝。
他害怕那头巨龙的仁慈只是表象。
万一,那双竖瞳的平静只是猫捉老鼠的戏謔?
给予希望,然后在最以为能逃出生天的瞬间,伸出利爪將希望捏得粉碎。
比如,方舟即將驶入裂隙的最后一刻,暗影空间会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外部撕开一道裂口,一只赤红色的龙爪从中探入,扣住船身,在最后一秒將方舟从裂隙中硬生生拽回来。
船体会在龙爪中发出金属破碎的声音,引擎过载爆炸,那些年轻人的面孔会凝固在恐惧之中。
然后,巨龙低沉的嗓音会在黑暗中响起,说:
愚蠢的虫子,你真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法夫威尔不止一次地设想过这个场景。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恐惧完全多余。
法夫威尔睁开眼,抬起乾瘦的手掌,在凹陷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儘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低声自语:“他完全看穿了我的內心,在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我依然在情不自禁地將他当作冷血恶龙看待。”
“但是,他却没有为此流露任何怒火。”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法夫威尔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平静。
如果换成是他,面对一个在心底里始终把自己当成恶龙的乞求者,他至少会让对方感受到一些难堪。
一时间,他有些明白这头巨龙为何能在短短数百年间就立起一个龙之帝国了。
力量,智慧,胸襟————
红皇帝应有尽有。
即便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除了少数极端固执的疯子,凡是正常一点的智慧生灵,只要真正感受过他的威仪,就会忍不住为他的气度折服。
和这位巨龙皇帝相比,自己的境界太低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君主,但直到面对红铁龙,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胸怀和远见,不过是及格线以下的表现。
可惜,自己以前仗著位高权重,从未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权位是一道高墙,站在墙內的人看不到墙外的世界。
现在意识到,却已经有些迟了。
法夫威尔摇了摇头,嘆息一声,將纷乱的思绪收敛。
“火种已经送走,接下来,该让悬空城的子民们平安落地了,这是我作为一个失败的君王,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的目光逐渐坚决起来。
法夫威尔返回中枢后,发布了霍尔登最后一份帝国通告。
自即日起,霍尔登將无条件臣服於神圣奥拉,所有悬空城全权交由奥拉军团接管,全体霍尔登子民须完全听从神圣奥拉的安排与调度。
消息一出,悬空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愤怒的质疑声如同怒涛翻涌,人们痛斥这是亡国之举,高呼寧为玉碎不为瓦全,试图组织武装抵抗,甚至有一些激进分子暗中策划炸毁悬空城的引擎,寧愿让城市坠毁.
然而,帝国中枢没有做出任何妥协。
法夫威尔以铁腕手段执行既定决策,命令尚存的近卫军团配合奥拉派出的先遣部队,对一切反抗进行毫不留情的镇压。
试图炸毁引擎的密谋者在行动前夜被全部逮捕。
试图组织武装抵抗的军官被就地解除指挥权,关押下去。
流血事件不止一起,但每一轮反抗都在最短时间內被碾碎。
然后,龙来了。
神圣奥拉的龙翼划破了云端。
一头头巨龙的身影在悬空城上空掠过,龙翼投下的阴影遮蔽了霍尔登的天空。
奥拉军团的运输飞轮紧隨其后,在空港依次停泊,一位位全副武装的奥拉战士踏上悬空城的廊桥与空港,强壮魁梧,如同钢浇铁铸。
在最短时间內,悬空城被逐一接管。
白金的旗帜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神圣奥拉的赤色龙旗,一面接一面地升起,在高空的强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霍尔登人开始从云端坠落。
无论是否愿意,一批又一批霍尔登子民被组织撤离,在奥拉士兵的监督下登上运输飞艇,排成长队走过空港的廊桥,回头看著自己的家园越来越远。
最终,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天空之城,被带往地面。
亚特兰中土,一块领土等待著他们。
这是一个广阔但有些荒芜的平原,曾经是无人区,如今被划定为霍尔登安置区。
通过炼金科技、魔法技术以及一些掘地巨兽的共同筑造,这个规模巨大的聚集地在极短的时间內拔地而起。
也因为在短时间內筑造,聚集地相当粗糙简陋。
房屋紧密排列,街道还残留著泥土的痕跡,只能满足最基础的生活,完全无法给予霍尔登人之前的日子。
悠閒地喝著茶水、俯瞰大地的日子?
一去不復返了。
他们將在这里,学习怎么在大地上生存,学习如何在龙之帝国的规矩下生活。
而他们的头顶,那些曾经属於他们的悬空城沉默地悬浮在高空,提醒著他们所有人,霍尔登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另一个时代正在铁与火中冉冉升起。
整个过程中,法夫威尔一直站在最前线。
他昼夜不休,周旋於奥拉之龙、霍尔登贵族与平民代表之间,每一次骚乱他都亲自到场,每一批人员的调度他都亲自过目...
他不再是一位皇帝。
现在的法夫威尔更像一个老管家,为即將入土的帝国处理后事。
而这样的高强度工作,令他本就苍老衰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
直至两年后。
新历七五一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
法夫威尔伏案而眠,再也没有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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