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清的手指没入泥土，像树根扎入大地。一道极淡的青色灵光从他的指尖渗入土壤，隨后以他为中心，朝著整个舱室扩散开去。灵光所过之处，泥土表面开始翻涌，隨后，第一株野草破土而出。

云天明几乎这是幻觉。

那是一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重力环境里歪歪扭扭地朝著发光管道的方向探去，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蒲公英、薺菜、马齿莧、苍耳、稗草————

这些在公元时代的农田里被当作害草拔掉的东西，一株接一株地从泥土里站了起来。

紧接著是花。

凤仙花、牵牛花、蜀葵、鸡冠花、一串红————这些云天明童年记忆里开在墙角，开在路边，开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的花，又一次的开在了云天明的眼中。

它们都將属於云天明。

草与花有了，树自然也不能少。

桃树、杏树、枣树、柿子树————这些都是最普通的果树，而不是现代的完美”果树，桃树结出来的果子又酸又涩，杏树则爱招虫子，枣树山则布满尖刺，柿子树青嗒嗒的，哲学在地球上被基本淘汰的原始品种，渐渐的种满了舱室。

云天明总算拥有“木头”这个特殊材料了。

与这些花草树木同时出现的，还有来自微生物与昆虫，甚至还有一些沉睡在云天明记忆里的熟悉鸟鸣—布穀鸟或者夜鶯，也渐渐出现在了枝头。

湖泊出现在了舱室內的一角，水面上浮起了一层细细的绿萍，隨后是荷叶、芦苇，香蒲，水葱————有萤火虫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在芦苇丛里闪亮著。

整个舱室变成了一座地球。

不是如今的地球，是公元1980年代，云天明童年记忆里那个杂草丛生、野花遍地、夏天的傍晚有萤火虫在河边飞的地球。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您怎么復原的这么真实————”云天明喃喃道。

恶清嘆了口气：“我也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云天明站起身，走到了一株桃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这木属性灵根，打架一般，生態绿化是一把好手。”恶清站起身自嘲道。

云天明抓了只蚂蚱，蹲在地上，丟到了蚁穴旁边，目光炯炯的看它们打架。

恶清欣赏著自己演化的小世界，目光扫过小片桃林，扫过湖边丛生的芦苇，扫过在麦田边缘疯长的狗尾巴草。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到了正在看虫子打架的云天明身上。

“天明，你需要伴吗？”

云天明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里，七百多艘飞船，几千万脱水三体人。”恶清的语气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我可以帮你製造一个女孩子，这是类似机巧宗的傀儡术，傀儡可以具备自我意识，甚至能给你生孩子————性格、长相、记忆都可以定製。”

云天明摇头。

“不用。”

“確定？”

“確定。”

“行吧。”

恶清摇摇头，没有追问原因。

他知道云天明给自己准备了许多备份，自己老死之后確保新的云天明可以继续掌控三体第一舰队。

不过现在的飞船处於光速航行阶段，云天明想要老死恐怕不容易，说不定外面几千万年过去了，云天明还在这里斗蛐蛐呢。

麦浪在两人之间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恶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翘了个二郎腿。

“先別看了，第一舰队接下来去哪？”

云天明回过头说：“蓝星，dx3906。”

“还有多远？”

“两百二十六光年。”

恶清心算了一下：“你现在的位置——距离太阳系大概五十七光年，从地球出发那年是公元2123年？”

“阶梯计划发射是2006年。”云天明说，“我被第一舰队捕获是2120年左右，现在是2280年。”

恶清点了点头，又问：“蓝星是类地行星吗，你是打算在蓝星扎根，还是打算怎么过？

“”

云天明指了指这艘飞船：“说句人奸的话，我得对这的三体人负责，它们需要一个新家，我答应过把它们带到新家的。”

恶清摆摆手：“这是你个人私事，这里的三体人和人类没有什么因果交集了，隨你。”

恶清问起蓝星的环境数据，云天明和恶清聊了聊。

云天明问恶清有关於罗清本体的事情。

罗清证道大乘期之后，短暂的和恶清同步过一次记忆，因此恶清知道人类这些年的发展，对云天明一一道来。

云天明则向恶清讲述了一些三体人的奇妙故事，聊到后来，茶喝完了。

云天明起身去烧水。他从湖边打了一桶水回来，把水倒进那把用陨石碎片打制的茶壶里，放在用辣椒藤纤维编织的炉子上，炉子里烧的是麦秆，刚好烧开一壶水。

屏幕外，程心静静地看著他做这一切。

看著他把新摘的麦芽放进茶壶，看著他用一根桃树枝轻轻拨了拨炉子里的火，看著他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发光管道，那是他在这艘飞船里养成的习惯，管道的亮度是有规律性的，这是云天明最重要的计时手段。

画面定格在云天明烧火的瞬间。

程心试图继续快进，但画面纹丝不动。

画面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超弦计算机已经调到了最大的快进倍率，但画面里云天明的动作仍然像凝固了一样。

“没法快进了，飞船里面过了7小时41分钟，刚好来到当前时间点。”白冰提醒道。

不过白冰没想到，那个长得和罗清一模一样的恶清竟然打算一直待在云天明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在当前时间倍率下，恶清將会快速抵达未来。

程心不甘心，她在屏幕前守了一整天，舱室里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程老师，到此为止了。”白冰第二次提醒道。

程心不理会白冰，而是开始尝试记录三体第一舰队的当前位置、方向，以及航线参数。

“您要干什么？”白冰不解的问道。

“我要去找他。”

白冰瞪大眼睛：“这不可能，程老师，三体第一舰队也是光速，你追不上的。”

程心冷静道：“我知道，但我们只有57光年的距离，也就是说，等他抵达蓝星后，我只需要再飞57年就能追上他，而且因为时间膨胀的原因，我在飞船里的时间感知只有52个小时，这个时间很短，很快就能过去。”

白冰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283光年看起来远，但在主观感受里，也只是52个小时的航程而已，相当於21世纪初的一次环球飞行。

“可你能找准蓝星吗？”白冰又忍不住问。

“能，”程心果断地说，“他送给我的的星星就是dx3906，这颗恆星有两个行星，蓝星就是其中之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dx3906的位置了，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群星中找到它，哪怕將我扔在宇宙深处，只要能看见，无论多暗淡，我也能第一眼认出它。”

程心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临出门前，程心转身看向白冰。

“白冰，谢谢你帮我，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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