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斯大林的问题,方文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犹豫。
他很清楚,1941年的苏联空军问题蟠根错节,牵扯到高层决策、工业布局、战术理念、人员训练等方方面面。
好话人人都会说,面前这位却已经表明不想听那些。
可是,直白道出弊病,势必会触及诸多敏感问题,甚至会得罪一大批既得利益者与高层将领,稍有不慎,便会给自己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但转念一想。
自己身处苏联境内,必须保证回旋粒子加速器零部件生产出来。
如果自己建议被采纳,也就变相提升苏联实力,给加速器零部件生产更多保障。
一念至此,方文心中已有决断。
他抬眼正视主位上的斯大林,坦然道:“如果让我直白评价的话,现阶段的苏联空军,就像一只纸老虎。”
方文用的是东方谚语俄文直译,对方并没有听懂。
为此,方文换了语境解释。
“6ymaжhыntnгp。”
这个俄语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的人的意思。
斯大林点头:“对,确实是这样。我们拥有上万架战机,看起来完全可以和纳粹抗衡,可战争爆发后的结果让我很失望。在波兰发生的事情,重新在苏联再次发生了,我们的空军同样束手无策。”
他看向方文:“不用担心冒犯,我知道你对空军有独到理解。”
方文回道:“我只是一个外国人,并非长期待在苏联,也对苏联的空军体系没有全面了解。我说的并不代表全都是对的,只是从我个人角度看到的一些问题。”
“继续。”斯大林拿起烟斗,用火柴点燃,喷吐着烟雾,等待后续。
方文脑中思绪急转,这才说出心中腹稿。
“因为某些原因,你们的空军失去了很多具备实战思维的高级指挥官和一线飞行员。如今留下的部分指挥员,大多只会刻板执行命令,缺乏独立空战决策能力。”
说出这句话,方文心中紧张,并不确定面前的苏联最高统帅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
却没想对方很平静。“请继续,我不会介意的。”
见此,方文索性将心中所想说完。
“据我这段时间了解的情况看,你们空军的装备结构也有问题。”
“所谓的上万架战机中,旧式机型占比高达八成,伊尔-15和伊尔-16的速度慢、防护差、火力孱弱,根本无法正面抗衡德军bf-109系列主力战机。至于雅克-1、米格-3等新一代战机,仅有少部分精锐列装,也没有参与大规模军事演练,没法有效的配合作战。”
斯大林点头,出声打断:“我们的空军确实缺乏配合。战争首日,德军仅一轮空袭,就能摧毁我军上千架战机、数十座机场。时至今日,部分前线机场依旧被德军空袭,相同的错误仍在反复上演。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解决不了。”方文老实回答:“你们的空军体系是方面军、集团军、军属三级,每级都有自己的部队,无法像德军那样集中大编队决战。而一个基础航空师内歼击、强击、轰炸混编,看似独立作战能力强,更加机动灵活。但在国与国倾尽全力的大规模作战状态下,就变成了劣势。一旦大量航空部队混成作战,必然会出现指挥复杂、后勤混乱、协同困难等情况。”
斯大林看向方文身后的书记员。
“他说的都记下来了吗?”
书记员站起身报告:“已全部记录。”
斯大林转头看向方文:“我认同你的看法,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改变了。”
他竟然和方文对此进行了深入交谈。
“我国国土广袤,漫长的边境线处处都是防线。每一支集团军、每一线防御部队都离不开空中掩护。若是强行把所有航空力量收拢集中,其他战线会立刻失去空中支援。而德国最大的优势就是装甲部队的快速突击,我们集中空中力量,也无法全部打击分散行动的德军坦克部队。”
吸了口烟斗,烟雾从口中喷出,斯大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混成编制也是同理。战前我们预判的是局部边境冲突,而非举国相抗的全面战争。分散配属、一机多用,是为了让前线单位能自主应对突发战况。这套体系在小规模摩擦里尚可运转,可遇上纳粹这种倾巢而出的机械化重兵集团,短板就暴露得彻彻底底。体制、布局、战术思维,层层缠绕,如今战火燃遍全境,就算明知有误,也根本抽不出余力彻底重构。”
方文不由点头。
说白了,纳粹这种模式,非常疯狂的,集中了全国的力量围绕小胡子一个人的意志行动,苏联的防御措施还是太天真。
这时,斯大林话锋一转:“除了你说的那些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成了空战中我们的枷锁:无线电通讯。”
他向身后招手:“谢尔盖上校,你来说。“
谢尔盖上校上前,大声道:“我军上万架战机,绝大多数老旧机型都没有标配机载电台。整支编队里,往往只有长机勉强搭载一台简易无线电电报机,其余僚机没有。高空缠斗、编队机动,战机之间没法实时喊话沟通,只能靠摇晃机翼、空中手势、旗语传递指令。动作稍快、队形一乱,整个编队就各自为战,成了一盘散沙。”
“而德军。”谢尔盖上校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他们几乎每一架作战飞机都配有电台,小队之间、编队之间、空地之间联络畅通。他们能灵活拆分战术小队,互相掩护。而我们的飞行员,往往刚接战就失去联络,单打独斗,再勇猛也难敌对方协同作战的机群。通讯上的差距,放大了我们所有的劣势。”
说完后,谢尔盖上校退后。
斯大林直视着方文,终于挑明了此次谈话的目的:“我今天找你过来,不止是探讨空军的问题,更是想要更多泰山无线电装置。”
原来是为了这个,方文闻言心中一松。
如今的泰山无线电设备,已经随着战争被各国军方高层知晓。
苏联最初采购的五千台步话机,在全面开战的消耗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
更别说,空军这单方面的需求就非常巨大。
方文坦诚开口,“泰山无线电的性能确实可以弥补贵军通讯短板,但目前我们的产能已经拉到极限。海内外订单堆积如山,生产线日夜不停,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大批量追加供货。”
“产能不足?”斯大林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方文,“既然产能不足,那不妨换一个法子。我提议,泰山军工直接在苏联境内设分厂。我们提供厂房、土地、工人、能源与原材料,全力配合生产,成品优先供给苏联前线,你看如何?”
方文脑海飞速运转,思考着。
在苏联建厂并非不可行,只要牢牢握住核心技术就万无一失。
半导体晶体管、一代简易型通讯芯片,必须攥在自己手中;至于电路板焊接、整机组装、外壳加工这类低技术环节,完全可以交由苏方负责。
这不就是后世常见的技术把控、海外代工模式吗?
既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又能依托当地资源扩大产能,还不会泄露核心技术,一举数得。
有了决定后,方文神色从容说出了自己的方案:“建厂合作可以。但有一点必须明确,无线电设备最核心的半导体晶体管、核心元器件,依旧由泰山军工独家生产供应。苏联分厂只负责电路板组装、整机装配与外壳加工等后续工序。核心技术绝不外流,这是我们合作的底线。”
“我需要听取专家的意见。”斯大林起身离开。
保卫和书记员随后跟着出去。
谢尔盖上校走到方文面前道:“请在这里稍等。”
说完,他也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方文一人。
他单手放在腹部,悄然按下皮带头上的开关,借此启动机械感知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