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番话来,胡淡就几乎已经回不了头,其中所隱含的念头,足够让他九族死个十回八回的。
“那就让皇帝报復不了!”李显穆直直注视著胡淡,眼中所闪烁的光,让胡淡也稍冷静了几分。
“我恢復宰相制度,又將兵权从五军都督府拨出,又將海军都督府分离出来,如今我允许民间建立大钱庄,渐渐分离財权,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皇帝报復不了。”
胡淡闻言彻底惊住了,甚至一瞬间有些口乾舌燥,二十六岁中进士,仕途顺风顺水五十年,他是极其聪慧之人。
李显穆只不过寥寥几语而已,他脑海之中已然开始快速推演、分析,但快速成型的结论,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他猛然想到了一点,“如今朝野间兴盛討论的天、民之论?是元辅的手笔?”
李显穆直接默认,胡淡再次大口呼吸了几声,脸色神情变了又变,才迟疑道:“这真的能成吗?是不是太冒险了?”
“胡公,我先父曾经说,这世上除了男人、女人外,还有三种人,你知道是哪一种吗?”
啊?
胡淡直接被问住了。
太监?
“是皇帝!”李显穆吐出了一个让胡淡意想不到的答案,却瞬间便能体会到其中深意,“皇帝不是职业,而是一个物种,任何人一旦做了皇帝,就会有其特徵。
你说不能立正统一脉,担心日后被清算,难道立宗室子就不会被清算吗?
废立皇帝的大臣,凌驾於君上的权臣,哪个皇帝能受得了呢?这和血脉源头来自何处,又有什么关係呢?
真正永绝后患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把皇权废掉。
只要权力永远都在我们手中,我们就既能做忠臣,又能不担心被清算。
而这,就是我如今在做的事!”
胡淡只觉又震撼又彆扭,这可真是忠臣,哪怕落到了自身难保的境地,都记掛著宣宗皇帝后裔,都记掛著让皇位不旁落,可架空皇帝,这又哪里是忠臣所能为的呢?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低声呢喃道:“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元辅啊?是大忠似奸,还是大奸似忠呢?”
李显穆轻声道:“倘若架空皇权就能让朱氏在皇位上坐著五百年,再苛刻的史官,也会说我是大大的忠臣。”
胡淡一时沉默,只觉自己根本就跟不上李显穆的思路,二十年了,依旧如此,他从来都看不透李显穆。
甚至连忠奸都看不清!
可他知道,他是真的劝不动李显穆,最终只苦笑一声,“我唯有祝愿元辅能马到成功,不至於湮灭於反攻倒算之下,否则,那可当真是大明最大的悲剧了。
多谢元辅最后愿意为我解惑。”
说罢,他便垂著背向外走去,李显穆却突然开口道:“胡公留步。”
胡淡脚步一顿,满脸疑惑的转过身来,却只见李显穆定定望著他不说话,他先是有些迷茫,而后却陡然反应过来,生出满背冷汗。
“元辅是想知道我今日来此的原因?”
胡淡心中不住苦笑,他就说李显穆怎么会突然將心中所想告知他呢?
以李显穆的性格,还没有功成时,绝对不会泄密,如今说出来,那他胡淡就必须入局,否则不等未来皇帝清算,李显穆先把他清算掉。
致仕?乞骸骨?
不必了,家人直接来收拾骸骨就行了。
“胡公会去劝说一下背后鼓动你的那些人吗?心学党外的那些人,以及心学党內那些不便於和我交流的人,让他们息掉这个心思可以吗?”
胡淡苦笑道:“今日我直接乞骸骨,那些人自然就知道为何了,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
堂堂內阁次辅,仅仅因为问了一嘴这件事,就直接被致仕,没有比这更好的宣布了。
李显穆微微摇头,“有些事总不能那么霸道,也该让人说话,纵然致仕,也不能真的完全不理朝政嘛。”
胡淡深深嘆了一口气,他现在是真有点后悔了。
来之前,他想过很多可能,被逼致仕的结局他有准备,但被逼致仕后,还得接著当牛马、给李显穆背锅,他是真没想过。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在次辅位置上赖著,起码有实权,哪里像是如今。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他哀嘆了几声后,也只能被迫接受。
目送著胡淡背影离开,李显穆沉默良久,朝野间的声音有些压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