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
“老臣所说天时,是指神明庇护。”
“外界那些不明就里的吟游诗人,常常把那位领主称作神使”,但在瀚海自己的高层官场上,还有一个私下流传的称呼,把那位陈默领主,称作神子”。
君独照眉头微动,侧过脸来:“哦?这怎么说的来著?”
“繁星世界,诸般神明,不管是眷属神明,还是信仰神明,其实本质上都一样,都是收取供奉,赏赐神恩。”
“供奉需够,诚意需足,取悦了神明,才能得到回报,若是供取不当,神明不仅不会施恩,甚至有可能降下神罚,这一点,陛下您也是知道的。”
天穹的皇帝当然知道,而且属於知道的特別透彻的那一个。
天穹帝国最早信仰的神明,就是元素之主。而且当初双方的关係亲如一家,元素之力成了帝国征战的最大臂助。
直到帝国皇帝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可以予取予求。
然后,就是元素神明暴怒,五大领主齐出,炸了天穹的超级元素池。
元素洪流席捲了整个皇城,团灭了帝国的召唤法师团队,把朝堂杀了一个血流成河,临走还拉黑了整个繁星世界。
直到今天,天穹再无一个绝对信仰的主神,就是这个原因。这种黑歷史,帝国高层人人清楚,但人人都不敢提。
所以不等皇帝回话,陈望东赶紧加快语速,抖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整理了诸多信息,虽然那位领主召唤来的东西全无灵气,但其实际功效上,却常常都是极具针对性,刚好合用。更重要的一点,是所得之神赐,与所献之祭品,极不对等。”
“似乎————似乎那位陈默领主,便是祭献些沙石杂草,不值钱的杂物,那远方的赛博神明也会一如所求。”
“所以,这哪是什么使者”待遇,分明就是亲儿子,这就是私底下神子”一说的由来。”
“这说法倒確实有趣!”君独照微微点头,“所谓神明偏爱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会偏成这幅样子。”
“回陛下,瀚海那边是有意封锁了消息的,至於陈默领主后期的召唤献祭,都是禁止旁观,所以,只有那些最早的一批老官吏才知道的清楚些。”
“如你这个说法,这不但是神明的亲儿子,简直就是“神之长子”嘛!”
按照帝国的理解,长子嘛,那就约等於是继承人了。
“————陛下所言极是!”
“那地利又是什么?我记得当年这领地可是被评为死地,说是比之碧涛也好不了多少?”
陈望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弯下腰取过一根树枝,在沙土上隨手画了几笔,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瀚海领的地形,原本是极差的,临海枯地,无法耕作,北边是凶残的兽人,南边是茫茫大漠,东边原本连著云雾领,还算有条商路,但云雾被绿松所克,便成了到处皆敌。”
“说是死地,確实毫不为过。”
“但这,都是对一个男爵开拓领而言的,若是我们略去前面那段人手不足的歷程便会发现,只过了差不多一年半时间,这瀚海,便已经处於了一个全无敌手的状態。”
“那位陈默领主,有源源不断的钱財,有可以在沙漠中耕收的粮种,买了数万奴隶,又吞下了从云雾领被赶出来的数万云雾遗民。”
“到这时候,我们便会知晓瀚海的妙处了。”
陈望东手中的树枝在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东边是茫茫大海,北边是白鹿故地,南边是软趴趴的溪月,西边的绿松虽然能打,但毕竟只是一个中等国家,不仅一直在和翡翠开战,而且远征瀚海还要越过云雾旧土,还要跋涉黄沙大漠,还得防著兽人袭击。”
“不和大国接壤,就是瀚海此刻最大的优势!”
君独照蹲下来看了看:“兽人,不算吗?”
陈望东摆摆手:“兽人虽凶,但这帮傢伙只喜掠夺,抢一把就跑,不占地,不建城。
就算瀚海敌不过,只要把人躲一躲,兽人抢一番也就走了,这和棲月,雾月这种控制型的国家可不同。”
“再说,剃刀走廊地形本就易守难攻,那位领主手上又有神赐的武器,结果便是连躲都不用躲,兽人也奈何不了他。”
“老臣以为,在瀚海规模渐大、人口扩张,但战士和资源都还有限的这个最容易引人注目的时候,它的周边没有能打得动它的对手。”
“就像一个正在还没长成的少年,最危险的就是还没长高的时候,但瀚海四周,全是比它还矮的。”
“等它成长起来,掀了溪月,夺下白鹿,有了千万人口之后,这时候就算是大国,也无法撼动了!”
见到皇帝陛下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陈望东用脚在地上来回踏了几脚,用力抹乱了沙土上的线条,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有背后那尊神明支持的瀚海,周边的势力只要不够狠,就都是它发展初期的缓衝区,中期的垫脚石。”
“陈公说的对!”
君独照袍袖一挥,地面上顷刻一平如镜。
“我天穹歷代先皇,一直想重回东大陆,谋划的立足点,也是要远离大国,不宜早早引人注目。”
“这样看起来,这位领主倒还真有几分气运。”
“那人和,又怎么说?”
“陛下,那位陈默领主,不管是兽人精灵,贱民奴隶,他都一视同仁,这一点,繁星诸国,没一个能够做到。”
“这,难道不是无知吗?怎么倒成了优点?”
皇帝的疑惑不是没来由的。
尊卑有序,是帝国的立国根基之一。
如果贵族不能得到足够的尊重,世家子弟就会离开朝堂,帝国的管理会陷入极大混乱,那国家要靠谁来管理?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吗?
如果职业者不能享受独有的特权,战士和法师就会拋弃君王,帝国的武力將遭受严重削弱,那国家要靠谁来保卫?那些面对野兽都只会哀哀號叫的农夫吗?
这是繁星世界几千年来顛扑不破的“真理”,它符合逻辑,符合现实,符合最基本的人性。
对於绝大部分人来说,就是要我高高在上,你们沦落尘泥;我左拥右抱,你们羡慕妒忌;我穿金戴银,你们衣衫襤褸;我香车宝马,你们蹣跚而行————
写成小说,这叫做爽文;拍成视频,这叫做爽剧;放到梦里,这叫做意淫————
而在繁星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情!
虽然人类不是百分百如此,但说九成都是这样,估计还少算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瀚海所执行的这一套,近似於国家集体主义的体制,绝对是反人性的。
这怎么就“人和”了呢?
“老臣,老臣也说不清楚!”
“不过,老臣觉得有几个事情,或许可以请陛下一听。”
“陈公请说!”
“当年瀚海领初建,那位陈默领主身边只有十几个卫兵,几百个奴隶的时候,领主就立下了规矩,瀚海领,不得设立妓院,不得买卖妇女。”
君独照脱口而出:“他疯了吗?”
好吧,天穹的皇帝不能理解。
在一个高度封建化的社会里,女人本身並不会被当做人看。
那是一种物件,就如同一把椅子,一条汗巾,一个茶壶一样,想用便用,想扔便扔,想送人,便可以送人。
哪怕是在东夏的旧朝,著名文人雅士之间,也有相互赠送侍女的习惯。
你说不允许在公共场合放椅子?还禁止买卖汗巾?还是在那位领主一穷二白,朝不保夕的时候?
这不是疯子是啥?
你別说封建的皇帝不能理解了,就连许多接受了现代化教育的东夏人都接受不了。
在他们的概念中,道德的实施有非常必要的先决条件,条件不满足,便不该异想天开地行动。
他们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东夏的先驱者在组织还没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写出了《废娼问题》,在起义失败山沟里辗转的时候,就已经把条令写进了《施政大纲》。
所以还是那句话,即便在思想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依然比人和蚂蚁还要大。
皇帝陛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陈望东缓缓说出了下一段话。
“他强迫治下官员教贱民认东夏字,识字率不够,官员不得升迁,甚至会被罚薪,降职————”
皇帝陛下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教的会?”
这可让皇帝有些困惑了。
百姓,猪狗一般的东西,和那些学识渊博的世家子弟如何比得了?
“东夏文何等麻烦,帝国的学者学到现在,精通者也不过十几人而已。
17
“那些贱民,怎么可能?”
陈望东苦笑一声,缓缓回道:“老臣听陈叶说,瀚海搞那个大扫盲运动的时候,各级官员都要下乡,给农夫发的耕牛犁耙,给杂工发的衣帽锹铲,上面都贴著东夏字的纸条,写著物件的名字,让贱民天天看,日日念。”
“若是到期还不认识这些字,东西便会被收走————”
“就这么日復一日的磨,就慢慢磨出来了。”
皇帝陛下沉默不语,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贱民知道多了,对上位者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接下来,关於瀚海具体的执行措施,陈望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有些举动可以理解,比如赏罚分明,抵御兽人,遏制贪腐,鼓励上进。
很多事,天穹帝国自己也在做,只是做得没人家彻底。
有些举动则是毁誉参半,比如禁止一切场合的跪拜,倡导所谓各族平等共治,禁止私人买卖奴隶直至全部开释,大幅提升非职业者的地位等等。
这属於皇帝陛下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属实没什么必要,优点缺点同样鲜明,甚至就是弊大於利。
还有一些行为,就如同前面所说的,不分时间场合的禁绝性交易,花偌大力气搞全民认字,只能说不可理喻。
但那位领主似乎有些离奇的执念,就这么坚定地、不管不顾地、无视一切背景和环境地,把他的意志贯彻了下去。
现在,诡异的结果来了。
瀚海越打越大,越变越强,不讲道理的强。
这种强,不仅仅体现在武器上。
同样的一项工程,天穹挑出最好的工匠,用上最强的设备,照样被瀚海那些工程团队甩出几条街。
一样的地质水文条件,一样的植株种子,天穹农夫种出来的粮食,就是比瀚海少了一大截。
作为一个矢志重建帝国荣光的皇帝,君独照纵然对这些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得不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
自己只是来看一看,瀚海有什么可以励精图治的好法子,能不能照猫画虎,或者照虎画猫,学上个三五七分,也让天穹再往上走一走。
可现在听起来。
自己要是真这么干了,天穹能不能往上走不知道————
怕是天穹的那些世家贵族,要把自己往下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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