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妇人之仁!(6k)
中书省,昭文殿。
疏木横几,上置文书,一一铺陈。
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拾起文书,注目审阅,作沉思状。
“嗯”,就在其左侧,还有一人,扶杯浅呷,一双小眼睛,不时转来转去。
赫然是小皇帝赵伸。
观其身前,除了蜜水、瓜果、糟子糕以外,还有书帖铺就,约莫有五六篇的样子,都是標准的馆阁体。
不难窥见,这却是在摹帖习书,磨炼字艺。
一时,一君一臣,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一者,审阅文书。
一者,摹帖习书。
上上下下,严慈相济,几近无声,唯余淡淡的书香,以及偶尔的一两声关怀,让人为之陶醉。
“嗯”
江昭扶手,沉吟著,一伸手。
“嗒—
”
一、二、三!
一连著,三道文书,相继被其拎出。
凡此文书,无一例外,都较为特殊。
其一,为大学士张方平上呈。
这是张方平的“三辞”文书!
江昭欲入阁,集摄政、宰执权於一体。
兹事体大,为了儘快让出位子,於一月二十七,张方平就已经呈上了一道致仕文书。
最终,不出意外,文书被打了回去,不准致仕。
这也即,三辞三让!
其实,从理论上讲,三辞三让,仅需耗费十日至十五日即可。
而从一月二十七至二月十七,肯定是不止十五日的。
如此观之,张方平的致仕时限,其实被推迟了些许。
而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这其中,自然是有江昭的授意。
究其缘由,主要还是涉及先帝的服丧大事。
先帝是一月二十驾崩的。
文武大臣,服丧二十七日,也就是得到二月十六。
通常来说,为了死者安息,也为了政治需求,服丧期內都不宜有太大的人事问题,以免动摇人心。
而內阁大学士,位极人臣,一旦涉及更替,自然是非常大的人事问题。
为此,张方平的致仕文书,以及三辞三让的时限,却是不得不推迟一二。
“柱石致仕,不可轻慢。”
“准!”
江昭拾起硃笔,徐徐书就。
“为表忠彰,授太傅、司空...
”
张方平致仕,不可谓不积极。
这样的人,可为典范,肯定得重赏一二。
否则,伤了人心,岂还会有其他人甘於主动“牺牲”?
好在,如今的天下,乃是江大相公掌权。
硃笔一划,想怎么封,就怎么封!
“嗒”
硃笔一搭,江昭一伸手,拾起了其余的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一样也是內阁大学士上呈的。
韩絳!
昭文殿大学士韩絳,主动上呈文书,退位让贤,甘居次位,甘为次辅。
老实说,这並不让人意外。
先帝的遗詔,上上下下,文武大臣,皆是目睹。
其中之一,就有关於宰执权柄的旨意:特令入掌枢机、宰执天下!
也即,先帝已然准许江昭宰执天下,集摄政、宰执两大权柄於一体。
至於说,本来的大相公韩絳,该当如何?
先帝没有相关旨意。
估摸著,怕是没有考虑过!
亦或者,先帝非常信任江大相公的水平,认为其可轻鬆解决一干问题,不必为此操心。
反正,就是没有关於韩絳的旨意。
而没有旨意,也就意味著没有撤去韩絳的职。
韩絳是大相公。
江昭也是大相公。
两者,都是大相公!
起码,在流程上是这样的。
这也就使得,韩絳的地位,暂时有点尷尬。
一样都是大相公。
论起正统性、合法性,韩大相公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有遗嘱,有幼帝以及太后、大娘娘等一干人等的支持,韩大相公都没有。
论起名望、威慑力,韩大相公也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开疆拓土、变法革新、三代重臣,且是摄政大臣,韩大相公是万万难与之相媲美。
论起势力,韩大相公还是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的势力,乃是从上一任韩大相公手上传承过来的。
而上一任韩大相公一—韩章,这位可是宰执天下十几年的权臣。
此外,江大相公开疆拓土、变法革新,也拉起来了相当一批重臣。
就像是王安石、王珪、元絳之流,即便不是同一脉的人,但也都是支持江大相公的。
毕竟,江大相公能做大盘子,带著大伙一起升官,一起发財!
这一点,韩絳也是远远不及。
论起官声,两者差距就更大了。
韩絳上任两年,基本上就是背锅的。
官声非但没有上行,反而有往下跌落的趋势。
凡此种种,都有不小的差距。
如此一来,一样都是大相公,但就是没人听韩大相公的,都听江大相公的。
韩絳的地位,可谓是越发尷尬,一日胜过一日。
而就目前的状况,他无非是有三种选择:
一、政斗。
试著跟江大相公对著干,谁贏了谁就是唯一的大相公。
二、致仕荣休。
一旦致仕,也就相当於退了一步,自然也就没了“两位大相公”的奇特状况。
韩絳,自然也就不必尷尬。
缺点在於,政治生涯是提前结束的。
並且,略有仓促。
这一来,不免谣言满天飞,让人以为是政斗落败,无奈还乡。
三、退让半步。
也即,甘居次辅。
老实说,这一招並不丟人。
江大相公的副手,也不是谁能都有资格作的。
三种选择,三种命运!
不出意外,韩絳並未太过犹豫,上呈了文书,甘居次辅。
余下一道文书,乃是关於他国使者的文书。
赵策英,乃是缔造大一统的君王!
其一生,堪称威名远扬,压服四方。
如今,病故驾崩,却是有不少政权都遣使入京。
辽、西夏、大金、大理、吐蕃、占城、高丽、东瀛、真腊、波斯、三佛齐、
儂峒蛮..
大大小小,十余政权。
其中,但凡是数得上號的“大型”政权,无一例外,都遣来了使者。
观此状况,说一句“万国来朝”,也並不过分。
且就规模而言,这样的来使状况,堪称百年之最。
自然,作为实际的掌权者,江昭以及其余几位大学士,也就涉及接见使者。
“唉!”
江昭一嘆,略有惋惜。
就在这时。
“大相公。”
一声轻呼,驀然传入。
江昭抬头,注目过去。
却见一人走进,面白无须,嗓子微尖,赫然是宫廷內官。
江昭抬起头,注目过去。
都知提督太监,宋用臣!
太后的人!
“拜见大相公。”
宋用臣作揖一礼。
“中贵人有礼。”
江昭伸手虚抬。
旋即,平和问道:“不知中贵人此来,可是宫中有旨?”
“不敢。”
宋用臣身子微躬,恭声道:“太后娘娘有请,望大相公入宫一敘。”
入宫一敘?
江昭抬了抬眉头,心头不禁度量起来。
老实说,除了垂帘听政以外,他与太后几乎没有过任何接触。
一来,庶政繁忙。
自从先帝大行,庙堂上下,可谓一日忙过一日。
作为摄政者,摄政天下,江昭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为免添乱,太后自然也就不可能將其传召入宫。
二来,为了避嫌。
古往今来,权臣与內廷女子的谣言,真就是一点也不缺。
人与妖、状元与花魁、权臣与太后!
凡此三者,堪称谣传的天花板,一旦有了半点风吹草动,便惹得流言满天飞。
为此,江昭与向氏,二人都有主动留心,儘量不在私下敘话。
也因此,两者单独私下的接触次数,寥寥无几。
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敘话的话题。
除了..
国舅!
“可是与国舅有关?”江昭沉吟著,淡淡问道。
“大相公,果真料事如神!”
宋用臣作揖一礼,恭维了一声,也不意外。
自古以来,宫廷太监,无非有三种人:
皇帝的人。
妃嬪的人。
朝廷的人。
自从先帝大行,特属於先帝的一批太监,猛然的就没了倚仗。
一时,可谓人心惶惶。
幸而,新帝上位,又让他们暂时有了庇护。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新帝也仅仅才七岁而已,无力掌权。
不出意外,这一批人,为求庇护,也就成了大相公江昭的人。
截至目前,宫中基本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成了江大相公的人。
近来,国舅爷频频入宫,並与太后密谈了几次,江大相公肯定也知晓一些动向。
结合国舅的一些操作,以大相公的敏锐性,猜出与其有关,实属正常。
“也好。”
江昭心头瞭然。
恰好,也可藉机试一试太后的態度!
外戚干政,断不允许!
坤寧宫。
“拜见太后。”
甫入其中,江昭抬手一礼。
“大相公,请坐。”
竹帘之下,向氏轻一点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恰逢此刻,向宗良作揖一礼,空出了左席的位子。
江昭点著头,徐徐入座。
“太后让臣入宫,不知是有何差遣?”江昭一副故作不知的模样,主动问道。
对於太后的態度,他还是很关切的。
就在不知,国舅举荐於人,其中是否有太后的授意?
“唉!”
竹帘之下,向氏温声细语,长话短说,娓娓道来。
“此中之事,却是与国舅有关.....
不足一时半刻,向宗良便是扶手正坐,面色一沉,越来越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