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大相公只想再干十年!
斜阳入户,软风徐来。
江府,枕水阁。
丈许木几,上置糕点、冻梨、干柿、清茶,另有文书几许,一一铺陈。
“呼!”
一盅浓茶,徐徐入喉,浅润微苦,余甘生津,让人心神为之一寧。
江昭坐於蒲团,一伸手,拾起文书,注目起来。
一、二、三、四!
四道文书。
凡此文书,无一例外,大都涉及一些半公半私的事情。
江昭抬起头,抻著手,默默注目。
文书其一,为人事问题。
政绩考评,三年一次。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有相当一批人往上走。
反之,也得有人腾出位子。
也即,註定会有相当一批人,或致仕荣休,或往下走。
而就在今年的致仕名单中,尤有几人,颇为特殊。
盛紘!
江忠!
两道名字,一一入目。
江昭无声一嘆,摇了摇头。
岳父要致仕了。
父亲也要走了。
不单如此,老一辈的人,也基本上都走了。
时至今日,江大相公都已三十有八,入仕了二十年整,老一辈的人,自然也就更是寥寥无几。
甚至於,就连“年轻一辈”的人,实际上也老了。
章衡都五十一岁了。
王安石也已是五十有六。
其余的苏軾、苏辙、曾巩、曾布、章惇、吕惠卿、程顥、张载之流,小一些的,已然四十岁左右,大一些的,已然五十岁以上。
“唉—
—”
江昭一嘆,心头颇为复杂。
时光不等人啊!
忆昔嘉佑二年,千古龙虎榜,犹在眼前。
但事实就是,就连他的儿子江怀瑾,都已经考上了进士。
所谓的“年轻一代”,已经不年轻了!
文书轻置,江昭拾起硃笔,勾勾划划。
盛紘、江忠二人,一者为岳父,一者为父亲,都颇为特殊。
一些有关於致仕的殊荣,肯定是得安排上的。
这叫什么来著?
举贤不避亲!
文书其二,乃是一封书信,相州寄过来的。
韩章病了!
上一次,韩章生病,江昭遣了太医诊治,暂时养好了身子骨。
不过,这还没到半年,就又病了。
作为大中祥符元年的人,韩章恰好七十岁整。
七十岁的老人,对於这一时代的饮食水平、医疗水平来说,已然是相当长寿。
反之,稍有不慎,也容易生病。
韩章的病,没有任何外发性的缘由,並非是染了风寒,也並非是旧伤復发。
纯粹就是病了!
老了,就病了,就这么简单。
“唉。”
文书入手,江昭注目著,略有伤感。
这种没有外发性的病,最难治了。
说白了,就是油尽灯枯。
恩师这次,怕是难了!
【恩师钧启:
忆昔庆历五年,恩师下野,暂入淮左,炭炉茶香,昭得侍左右。
今,忽闻贵体违和,心实忧忡。
冬冷春重,伏乞珍摄。待北疆平定,昭当亲赴相州,面聆教诲。
弟子昭顿首再拜。
熙和元年,春。】
硃笔入手,徐徐落笔。
一道千字书信,赫然书就。
江昭揉了揉眼角,紧蹙眉头。
老实说,他真的很想立时便往相州。
昔年,江昭拜韩章为师,自是有预谋的。
倘若事先不知其会有起復之日,以江昭的性子,自是不会拜其为师。
然,其中齷齪,不足为道。
时至今日,一日一日的相处,已有几十年。
人非草木,敦能无情?
不是真心,慢慢的,自然也变成了真心。
“唉!”
又是一嘆。
江昭眼中复杂,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想去省疾,但—
西北尚在大战,作为大周的主心骨,他不能乱走!
文书其三,乃是与边疆有关。
小朱將军死了!
准確的说,不单是小朱將军死了,连著兴安伯,以及其一门中人,都没了。
此中之事,倒也尚在江昭的预料之中。
顾廷燁可是军中一等一的实权巨头。
兴安伯一脉,管妻不严,甚至都敢光然“大闹灵堂”,不教训肯定不行的。
以顾廷燁的性子,以及影响力,恰逢边疆大战,稍微安排一二,自可轻鬆解决问题。
文书其四,为工部上呈。
皇宫的修缮工程,正式完工了。
江昭注目著,就要执笔。
就在这时。
“都小心点。”
“不对,还得添点炭。”
“炉中也得补水,不然就会干烧的,可能会爆炸。”
一声大呼,童稚未消。
“吱一”
“吱”
水波泠泠,隱隱有声。
不时,水声嗒嗒,莫名传出卵结构的木质声,或大或小、或轻或重。
江昭闻声,站起了身。
相较来说,枕水阁的位置,还算是较高的,足有四五丈高。
以他的位置,站起身来,几乎能扫见一切。
却见小溪之畔,炉火正旺,瓦釜之中,轻烟浮上,赫然是烧了开水。
当此之时,不时有妙龄丫鬟,走来走去。
或是运炭,或是添炭,或是补水,或是推拉纺车。
凡此种种,六七名丫鬟,经人指使,赫然井然有序,有条有理。
“陛下,退两步,別被伤著了。”
又是一声轻呼。
方见其中的主使者,並非是大人,而是稚童。
就在几丈之外,立著二人,皆是稚童。
其中一人,较大一些,便是主要的主使者,可不就是江珣?
余下一人,略小一些,八九岁的样子,却是小皇帝赵伸。
就在此二人身侧,却是立著几具大纺车,其制长均为二丈,阔约五尺,四角立柱,各高五尺。
这种大纺车,名为水转纺车,算是民间较为常见的种类之一。
不过,一般来说,都是常见在一些江南水乡。
在汴京之中,反而较为少见。
一来,水转纺车,实在是太大。
纺车一大,占地面积就大,租金自然就耗费得更大。
京城大,不易居。
京畿之中,寸土寸金。
纺车大,织的布也就大。
这本来是好事。
可,若是综合考虑到效益问题,大纺车的租金问题不免会是硬伤。
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类似於水转纺车一样的大型纺车,自是没法大规模铺开。
二来,运作太过困难。
纺车运作,无非有两种:
人力,亦或是水转。
两丈大小的纺车,不出意外,自是得水转方可。
否则的话,以人力运作,没有三五人以上,根本就无法正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