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吧。”
熙和元年,四月二十七。
相州,韩府。
眠轩。
“咳”
“咳!”
一连著,咳嗽不止。
却见臥榻之上,躺著一人,七秩残躯,面如槁纸,目睫半垂,骨瘦如柴。
一举一动,甚是轻微,尽显艰难。
就仿佛,连咳嗽都能让其命悬一线一样。
“爹。”
“来,喝药。”
大郎韩忠彦,虽是不太成器,却也年已三十有九。
时间的沉淀,让其看起了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风范。
当此之时,却是抬著一碗汤药,轻吹一口,躬身饲药。
就在其正向,还有几人。
次子韩良彦、三子韩嘉彦、以及韩纯彦、韩粹彦二子。
其中,韩纯彦、韩粹彦都是小妾崔氏之子,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岁左右。
此外,还有长孙韩治、太医陈承、小妾崔氏,以及若干门生故吏,皆是束手肃立。
“咳!”
一口汤药餵下,或许是太苦,也或许是身子骨实在太差,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韩章却是大咳一声,身子一侧,將药吐了出去。
“算了。”
“不吃了。”
一呼一吸,粗重急促,似有千钧重担。
韩章摇著头,却是不想再喝药。
“这—
“”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皆是愕然。
这,还餵吗?
若是继续喂,便是违逆父意,乃是不孝。
若是不喂,父亲的病,定会越来越重。
“父亲。”
韩嘉彦眼珠一转,一步迈出,从大哥手中拾过药碗,劝道:“良药苦口,就喝两口吧1
”
“不喝了。”
韩章半闔著眼,髮丝稀疏,奄奄一息:“为,为父这身子骨,实是油尽灯枯,就算是”
“咳!”
“就算是吃药,也无力回天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对於自己的身子骨,韩章自是有感知的。
从去年起,他便大病一场。
其后,太医诊治,算是暂时稳住了病情。
如今,又是大病一场。
一连著,两次大病!
对於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两次大病,儼然已是枯槁待尽、行將就木。
这身子骨,没治了!
既是如此,还不如不喝药,少受点苦。
“父亲。”
韩嘉彦目光微凝,也不意外,赫然是料到了有关说词。
他乾脆道:“子川快来了。”
“汴京来了书信,说是边疆大胜,党项已灭。”
“其后,献俘大典、封赏功臣,子川立时便打道回府,处理一干庶政。”
“为此,连拓土功臣的庆功宴,都並未参与。”
“並於次日,趁著天色微亮,泛舟南渡。”
“不出意外的话,子川快到相州了。”
“可父亲这身子骨一”
韩嘉彦欲言又止,又道:“若是子川来了,恐怕以父亲的身子骨,师徒二人,都没法敘话太久呀!”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覷。
这一招,有点意思。
果然!
韩章一听到弟子的事情,精神一振。
“大军胜了?”
韩章问道:“这么快?”
“胜了。”
韩嘉彦连忙道:“王国公使了个计策,以一万轻骑兵,奇袭兴庆府。”
“据传,西夏宰相李清,迷途知返,乃是我大周之內应。”
“藉此,一万轻骑,却是轻鬆破了兴庆府,併入宫擒龙。”
“如此一来,自是势如破竹,连连大胜。”
“这样啊!”韩章瞭然,粗喘著气,点了点头。
老而弥坚。
即便是身子骨病重,他也大致能揣摩到一些內情。
此中之事,绝非是三郎说的那么轻鬆,也绝非是简简单单的奇袭之功。
就较为基础的来说,李清为何暗自投诚,都是一大值得深思的疑点。
宰相作內奸!
这其中,百分百是有他的唯一弟子—江昭的手笔。
“咳!”
一声咳嗽,韩章也不细想。
反正,其中之事,等昭儿来了相州,自可说与他听。
“父亲,喝点吧。”
韩嘉彦握著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就像是在骗小孩子一样,餵了过去。
“嗯。
“”
韩章下意识的点头,就要张口。
可下一刻,又连连摇头。
“哼!”
“不喝。”
“要是昭儿在此,断然是理解为父的。”
“要是昭儿,他才不会哄骗著灌药。”
韩章果断摇头。
观其模样,不似孩童,却也颇似孩童,竟是给人一种“淘气”的感觉。
“唉。”
韩嘉彦一嘆,略有无奈。
旋即,一伸手,將药碗放下。
他自然是知道父亲在说些什么。
治平三年,大相公江昭之祖父江志,猛然病重,苦於汤药,意欲断药。
偏生,族中之人害怕断了药,病势加重。
为此,即便是知其痛苦,却也不敢断药。
孝之一字,一下子就成了“害”之一字。
恰逢江大相公孝顺,返乡侍疾。
闻此,连忙问询了病疾,却是果断为祖父江志断药。
自此,日日侍奉左右,非但让祖父免於汤药之苦,甚至还创造了“轮椅”,从而让祖父江志走出病房,不再局限於臥榻之地。
此中之事,因主人公是大相公江昭的缘故,已然传遍天下,被引为孝悌佳话。
但是一还是那个问题。
不是谁都是大相公江昭的。
绝大多数的人,没有大相公江昭的魄力,也没有堪比大相公江昭一样的影响力。
就像是在此时的韩府一样。
韩嘉彦也理解父亲之苦楚,有意效仿江大相公,为父亲断药。
但是,大哥和二哥不让啊!
准確的说,也不是不让,而是態度模稜两可。
非但如此,宗族耆老也是差不多的態度。
究其缘由,盖因这一做法很“险”。
断药!
这是孝吗?
可以是孝,甚至可以是佳话。
但,也可以是不孝。
毕竟,断药之举,本质上就是不好的。
从客观上讲,餵药可治病,这才是孝。
而断药之事,之所以传为佳话,其核心点在於“心”是好的。
为了让长辈免於受苦,从而断药。
心!
一旦涉及这一点,就註定风评会是两级反转。
对於声名上佳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为了让父亲免於受苦,为孝而断药。
可对於声名一般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想让父亲早日病死,乃是不孝之举。
这一做法,风评如何,实在是太看人了。
自然,也就是有“险”的。
韩嘉彦没有大相公的魄力,也没有大相公的名声,更没有大相公一样对宗族內部的压制力。
如此,断药之事,自然也唯有不了了之。
汤药放好。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谁都知道餵药的受苦,且大概率没什么效果。
但是,不得不餵啊!
谁都没有敢於断药的魄力。
“唉”
臥榻之上,韩章见此,也是一嘆。
世道就是这样的。
大相公为长辈断药,自有大儒辩经。
其他人为长辈断药,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父亲。”
二郎韩良彦走出,也要相劝。
就在这时。
“恩师!”
“恩师”
一道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重。
其中,不乏激动、焦急之意。
“这是?”
上上下下,齐齐一震。
江大相公,来了!
“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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