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別就在於,並没有先帝一般虚弱,似乎还没有到半死不活的地步。
但,这都是表象!
赵策英虚弱,盖因他是被折磨的。
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身子骨中的“元气”,还是很足的。
唯有连连折磨,让其大为虚弱,方才会让其英年早逝。
韩章不一样。
韩章是老人。
老人的话,身子骨中的“元气”,已然先天不足。
就像是江昭的祖父江志一样,表面上没有像先帝赵策英一样虚弱。
但实际上,突然就走了。
这其中,核心缘由就一点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绝症折磨!
这两者,相差不小。
相较之下,遭受绝症折磨的人,自是会衰弱一些。
但,具体谁先走,还真就不一定。
韩章就是这样的状况。
表面上还行。
但实际上,估摸著也撑不久了!
说白了,老人病重,本就是一种“信號”。
江昭注目著,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悲意。
“恩师!”
一声轻唤,自有一股复杂的心绪,徐徐显现。
担忧有之,悲伤有之,感恩有之,追忆有之。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对於韩章,江昭是还很有感情的。
甚至,对於他的內心来说,韩章的地位,几乎一直都是第一档。
也就是,几乎与先帝、父母、妻子、儿子在一档。
名为恩师,实为至亲!
江昭一直都很清楚。
没有韩章的话,他这一辈子,有可能也有机会走上宰执之路。
但,绝不会如此顺遂。
有道是,时势造英雄。
没有韩章,十二岁的他,断然是不会名传天下的。
【韩门立雪】千古佳话,其中之一的要求,就是“师”的一方,为天下名士。
唯有这样,演戏一遍,才能真正的有热度。
此外,还得政治资源的支持,让天下之中的大儒传名,方有成功的可能。
没有韩章,十八岁的他,大概率也无法考上状元。
甚至於,可能连庶吉士,都略有困难。
自十二岁至十七岁,五年观政,对於年轻时的他来说,影响实在是太大。
一於观政经验,对於其他的学子来说,也是几乎降维打击一样的存在。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鹤立鸡群。
没有韩章,他的《平戎策》,自然也是无法被重视的。
更別提,上头还准许他调度兵马,自由行动,並藉此开疆拓土,名动天下。
此外,更有一干政治资源、政治人脉,予以的长久支持。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或许,没有韩章,江昭也能起势。
但,大概率会起势艰难。
或许,六十岁都不一定宰执天下。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三十岁入阁,三十三岁宰执天下,三十七岁摄政天下!
这其中,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此外,拋开这一切不说,长达二三十年的相伴,也是半点作不得假的。
为此,对於韩章,江昭是发自內心的敬重、感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如今,观其病重,自是心绪复杂,颇为伤感。
“没事的。”
枕榻之上,韩章见此,大为欣慰。
他一手带大的弟子,乃是摄政大相公!
並且,还很敬孝!
“都出去吧。”
韩章压了压手,平静道:“某与昭儿,敘一敘话。”
“是。”
其余几人,连忙一礼。
自从熙丰四年,江昭拜相以来,韩章就退出了政坛。
师徒二人,也已六年未曾相聚。
如今,师徒相见,敘一敘话,自是实属正常。
“恩师—
”
河南府,洛阳。
大周一代,有“二京”之说。
也即,东京与西京。
其中,东京是国都,也就是开封府的汴京。
西京,却是陪都。
此之一地,为十三代之帝都,雄踞中原,政治意义不俗,也就是河南府的洛阳。
而西京留守一职,便是洛阳之最高军政长官,总揽西京军政大权,类似於汴京的权知开封府。
当然,就实际来说,西京留守的实权並不算大,仅是局限於方寸片土,本质上更像是荣誉之职。
论起实权,远不及常规性的封疆大吏。
为此,通常来说,这一职位都是贬謫一方的宰辅重臣担任。
亦或者,偶尔也会有即將升入京中的封疆大吏担任此职,短暂过渡。
两种状况,都是从二品建制。
不过,自从京中的一位大人物贬謫以来,西京留守一职,却是久未更替。
嗯文彦博!
双桂楼,公堂。
却见从上往下,左右立椅。
其中,或左或右,坐著几人。
粗略一观,都披著官袍,或朱或紫,儼然都是洛阳主官。
“呼!”
正中主位,长舒一口气,时年七十有一的文彦博,垂眸半闔,沉声道:“韩章病了。”
“江大相公,泛舟南渡,不在京中。”
一句话,意味不明。
其余几人,相视一眼,皆是並未作声。
江大相公与文彦博的矛盾,他们是知道的。
甚至於,几人中还不乏有文彦博的门生故吏,也曾为此抱怨过江大相公。
但老实说,差距真心太大了。
文彦博,已然七十有一,犹如落山之日。
而江大相公,仅仅三十有八,却已是摄政天下。
三十八岁!
对於政治来说,其实是相当年轻的年纪。
一般来说,五十岁左右入阁,都称得上一句年轻。
五十五岁,可称当打之年,有望爭夺百官之首。
以此作对比,三十八岁的政治人物,说是一句小年轻,也是半点不为过。
但事实就是,江大相公已经入阁了八年了。
就连宰执天下,也已五六年。
这是初生的朝阳!
从文彦博的话音中,不难窥见,他还是想要斗。
但,两相之下,两者真的不在一个档次。
正中主位,文彦博向下望去,也不意外。
一般来说,都是人走茶凉。
而他,儼然是有人未走而茶已凉之势。
不过,这都不奇怪。
毕竟,他已经七十有一了。
大周一代,制度上规定的致仕年纪,乃是七十岁。
一旦过了七十岁,就必须得主动上呈致仕文书了。
若不主动上呈,就会御史和諫官下来勘察,从而遭到弹劾。
往后,基本上就是弹劾有效,一纸文书颁下,让不肯致仕的人强制致仕。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
也即,“落致仕”制度。
简而言之,就是老一辈的高官“二次入仕”,继续任职。
通常来说,这种“二次入仕”的高官,大都是內阁大学士,亦或是枢密副使一级的存在。
而且,还得上头特批,就算是二三十年,也未必有一人可享此待遇。
文彦博七十有一,自然是到了该致仕的地步。
以往,並未致仕,盖因边疆正在打仗,一切都在为边疆让步。
就连吏治,也鬆懈了些许。
如今,边疆大胜,一切回归常態。
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就会有人来“问罪”的。
本来,文彦博都已经打算认命了。
但,苍天有眼,机会来了!
“某准备入京,求见太后。”
文彦博直言道:“求其开恩,允准文某落致仕。”
“这一”
堂中之人,皆是一讶。
天下之中,谁不知道太后无意插手政局啊?
更遑论,还是让大相公的政敌“落致仕”?
“大人,这能行得通吗?”
其中一人,主动问道。
此人,却是文彦博的门生。
对他来说,若是文彦博可继续任职宦海,自是再好不过。
毕竟,只要人在,茶肯定不会太凉的。
而且,若是文彦博真的“落致仕”成功,本质上其实也代表著太后的一种態度。
如此一来,不说温茶,起码不至於让茶更凉。
“她会答应的。”
文彦博背著手起身,眺望一眼,平静道:“为了陛下,她会插手政局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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