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青白交错,那点立功邀宠的急切被狠狠斩断,只得咬牙低头。
“先生……深谋远虑,是赵高心急逾矩了。”
“心急?”
陈平安拨弄炭火的动作未停,平静的声音在噼啪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咸阳宫的城墙挡不住天下第一人。
东皇若全力施为,禁军、影密卫……皆是虚设。”
他抬眼,目光穿透窗户仿佛看到更远的暗处。
“小贤庄虽非龙潭虎穴,但有伏念、顏路这般天人高手坐镇,更有无数子弟和传承的阵法依託……守护之力,反胜铜墙铁壁的囚笼。宝箱若真在此,让它暂时待著便是,总好过此刻贸然动手,引来群狼环伺,平添无数变数。”
这番话既是说给赵高听,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陈平安心中確有隱忧,面对东皇太一那种近乎非人的存在,再坚固的防御都显得可疑。与其强行转移目標成为眾矢之的,不如让儒家这片深水暂时托住这烫手山芋。
静夜深沉,房门却“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裹挟进一股秋夜的凉气。燕灵小脸带著奔跑后的红晕,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尚带褶皱的细小纸条,几乎是扑到了陈平安面前。
“先生!密信!是雪鸦送来的!”
她喘息著將纸条递上。
陈平安展开纸条,借著炭火的光亮扫过。纸上字跡细如蚊足,带著蛇虫特有的曲折阴冷,正是天泽的手笔。
>【夜梟鸣於百越,信鸦西飞。星图所指,神田秘窟。农家之箱,月圆之夜见分晓。愿先生同谋。】
“是那百越的毒蛇?”
赵高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意外情报吸引,一扫方才的颓丧,眼底重新燃起灼热的精光。
“农家宝箱?!东皇太一方才传讯给他?!好!好一个东皇!动作竟如此之快!”
他猛地转向陈平安,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催促。
“先生!不能再等了!农家田虎、田仲之徒虽悍勇无谋,朱家那老油条更是滑不留手,但若有东皇暗助,又有天泽这个熟悉百越瘴癘奇毒的地头蛇策应……神农堂未必守得住!
一旦宝箱落入阴阳家巨擘之手,犹如猛虎添翼!再想从他手中夺回,无异於痴人说梦!请先生立刻定计,我等连夜拔营,与天泽匯合!先一步抢下山匪手里的宝箱才是正理!”
他语速极快,仿佛那农家宝囊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陈平安捏著那薄如蝉翼的纸条,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粗糙的边缘,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中跳跃。
赵高只看到机会,他却看到了无数交织的危险线头。
天泽,这条与东皇若即若离的復仇之蛇,其心难测。
他主动传信示好,是真心求助,还是借刀杀人?借帝国的刀去屠戮农家,他好坐收渔利?甚至是……这是东皇太一亲手布下的陷阱,以宝箱为饵,引他这位屡屡搅局的“先生”主动入彀?还有墨家之行,原本就在计划之內,突然转向……
赵高见他沉默,焦躁更盛。
“先生!机不可失啊!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宝箱易主不成?!”
“急什么?”
陈平安终於开口,声音平缓得如同古井寒潭,將赵高躁动的火焰浇熄了大半。
“七个匣子,七道谜团。
东皇握其一二,天泽藏其残片,农家有其一,墨家或存其一,流沙行踪诡譎……最后那一个,是在楚国遗脉羋涟身上,还是早已被东皇收入袖中?谁又敢肯定?”
他將那纸片隨手弹入燃烧的炭火中,看著它瞬间蜷缩焦黑,化为微不可见的灰烬。
“七分天下之际,拥箱者皆非孱弱不堪之辈!农家六大长老、十万弟子,凭的就是『地泽万物』之阵横行!墨家机关城森罗万象如同鬼域!便是流沙卫庄,也是当世剑客顶端寥寥数人之一!东皇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非是神祇!
他若真能在一夜之间,只手遮天,夺下这散落四方的七宝,那他何须等到今日?”
陈平安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计算。
“况且,天泽此人……心肠早已被仇恨烧灼成扭曲的模样。与东皇合作,无异於饮鴆止渴,他焉能甘心?他此番传信,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在试探。”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想探我的底。探我对宝箱的决心,探我对付农家的能耐,亦或是……探我对抗东皇太一的胆气。我们何妨……將计就计?看看这条蛇,究竟想引我们走到哪一步?”
“可是……”
赵高仍有不甘。
“万一…万一农家真被他们联手破了……”
“没有万一,只有待时而动。”
陈平安断然道。
“他既然定下了月圆之期,那还有时间。我们按原计去墨家,不耽误行程,也可静观其变。
若是农家自己守不住…呵。”
他笑得有些残忍。
“到时再出手夺下那无主之物,代价岂非更小?风险也更低?”
赵高张了张嘴,看著陈平安脸上那份洞若观火又漠视一切的冷静,心头那股被点燃的火焰终究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知道再难说服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先生,只得拱手。
“先生筹谋,赵高钦佩。”
但那声音里,已带上了掩饰不住的不情愿和一丝阴鷙。
陈平安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笑容变得玩味。
“赵府令不必如此。
虽不主动去抢,但天泽既已下帖…看看热闹又何妨?若真遇良机,顺手取了回来献给秦皇陛下,不也是一桩美谈?”
赵高黯淡的目光猛地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
“墨家事了。”
陈平安语气平淡。
“路总是有的,去看看便是。”
“明…明白!先生深意,赵高拜服!”
赵高脸上瞬间堆起虚偽又热切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那…赵高先行告退,为明日启程做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