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任何言语,而是对著陈平安,这个刚刚用残酷语言几乎击溃他信念的年轻人,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
標准的躬身拱手礼!
如同学生面对尊长!
那沉重挺拔、恍若山岳的铁塔身躯骤然弯折,带来一种无声的、无比强烈的衝击感!
这突然的、庄重到极致的行礼,让陈平安隨意挥动的手掌停在半空,眉毛也微微挑动了一下。
他眼中第一次清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意外。
“哦?”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维持著行礼姿態的典庆。
“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想明白了?还是被打懵了?”
典庆缓缓直起身,动作稳定如山,目光灼灼地直视著陈平安,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与一种发自內心的信任!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却无比恳切。
“无关输贏,亦非被慑。”
“先生之语,剥皮见骨!无论『现实』、『麻烦』、还是此番『值不值』之论……每一句都如开山之斧,劈开的俱是这人世间至深至沉的混沌!”
他那双经歷了无数战阵、看惯生死的眼中,此刻闪烁著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彩。
“敢如此直言不讳、直面这世间大恐怖,敢將人心欲望、利益纷爭乃至理想本质都置於冰冷阳光之下暴晒剖析者……”
“仅此,便值得典庆……这一拜!”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陈平安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那丝意外化作了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有点意思。
被骂了顿狠的,你不恼,反来敬我?就因为我说了实话?”
“因为先生说出了这世界最底层的逻辑!”
典庆声音骤然提高,带著穿透性的力量。
“您的话,无论对『太平盛世』的期许,还是对『不可能公平』的直白承认……其中虽冷酷如刀,却又藏著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清醒与……磊落!”
他目光如炬,洞彻一切。
“先生行事从不掩饰目的!不粉饰仁义!更不避讳那深藏在光明之下的阴暗!如此直指本心,非大智慧、大无畏者不能及!”
“能说出这番话,行出这条路的人……”
典庆的眼中爆发出强大的信心,一字字如铁锤砸下。
“未必是世俗意义上的善人……”
“但绝对是一个……有自己不容撼动之原则底线的人!”
“其言重如山!”
“其诺……”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凝重。
“当更重万万钧!”
这番话,如同拨开迷雾见真金!
他在陈平安那冷酷的现实主义之下,看到的是一套更高级的、不容歪曲的自律法则!
这份认知,比任何空洞的讚美都更有力量!
陈平安看著典庆那双亮如晨星的眸子,久久没有言语。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看似铁憨憨、实则心思极为细腻深沉的汉子。
“呵呵……”
最终,他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
“典庆啊典庆……披甲之名,今日方见其『重甲』之『智』!”
“典庆啊典庆……披甲之名,今日方见其『重甲』之『智』!”
“去吧。”
他挥了挥手,这一次带著一种近乎温和的驱赶。
典庆再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隨即转身,脚步沉稳无比地踏出了这间简陋的木屋。
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渡上了一层金色的、永不褪色的信念之光。
他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在鬆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近乎嵌入地面的清晰脚印,如同他的信念,经此一役,愈加深重牢固!
他离去时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
与此同时,距离农家大泽山数十里外的一处荒僻幽林深处。
高大浓密的古树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地面铺满厚厚落叶,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天泽半跪於地,幽蓝色的长髮微微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身后,身躯庞大如山石的无双鬼绷紧肌肉,如同愤怒的石雕;戴著兜帽、面色惨白如纸的驱尸魔隱藏在阴影里,袖中的尸傀草绳无声垂落;乾瘦得如同枯枝、浑身散发著毒虫般阴寒气息的百毒王则神经质地微微颤抖著,眼神躲闪。
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一个身著繁复深紫色星纹长袍、头戴兜帽、面上覆著雕刻日月星辰暗银面具的身影静静佇立。
他仿佛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却散发著一股浩瀚深邃、足以冻结灵魂的威压!正是东皇太一!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陈平安……他真的已经到了农家?”
东皇太一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九天之外的滚雷直接在眾人灵魂深处炸响!
这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蕴含著冻结血脉的力量!
那不是询问,更像是一柄冰冷的凿子,直接抵在了天泽的心核之上,要凿开他所有的秘密!
天泽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立刻以更低微的姿態回復,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敬畏。
“回……回东皇阁下!千真万確!属下……属下派人远远跟隨所见!陈平安亲自率眾入了农家峡谷!谷口对峙,气势惊天!属下等人修为……实在……实在不敢过於靠近,恐被其察觉,坏了阁下的百年大计!”
他將头深深垂下,语气惶恐颤抖,理由无懈可击。
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般加重,天泽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挤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穿透心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东皇太一沉默了数息,那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天泽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於,那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不敢靠近……”
东皇太一的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像冰棱般砸落。
“还是……存了別样的心思?”
轰!
天泽的心臟骤然冻结!
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