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旁,涂山月一袭粉裙斜坐,手肘撑著石面,双手轻轻托著腮,眉眼弯弯地望著对面的白衣男子。
她指尖捏著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每日里也就这么半个时辰的独处光景。
她总得费尽心思把棋路走得绵密些,不能输得太难看,要堪堪缠住对方,把这对弈的时光拖得久一点。
若是三下五除二便败了,白剑起身就走,连半分多留的余地都没有。
白剑凝眉望著棋盘,指尖捻著一枚白子,心中却暗忖。
昔日这九尾狐下棋,眼里只盯著眼前几子的得失,贪小利,恋围杀,走一步看一步,儘是小家子气。
如今不过数月光景,棋路竟已沉稳了许多。
落子藏锋,走三步便能算到七步开外。
取捨之间隱隱有了几分纵览全局的大气,再不是当初那个只懂爭一时长短的小狐狸了。
他指尖微动,正欲落下一子。
骤然间,心口猛地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茫与悸慟自神魂深处炸开,像是自身道途被人生生斩去了一截。
白剑脸色骤变,指尖那枚白子再也稳不住,重重砸在棋盘之上。
“啪——”
白子应声炸裂,化作漫天玉屑。
紧跟著,整张灵玉棋盘寸寸龟裂,顺著纹路轰然散开,碎成一摊齏粉。
涂山月猛地一怔,睁著圆溜溜的杏眼,错愕地望著满桌碎屑,又抬头看向白剑。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平日里的白剑,永远是一身白衣清冷,眉眼沉静,喜悲从不露半分,仿佛天塌下来也掀不动他半分心绪。
可此刻,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竟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惊怒,眼底深处甚至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
白剑低喝一声,长袖猛然挥出。
狂暴无匹的剑气自他体內席捲而出,漫天纷飞的桃花瓣瞬间被绞成粉雾,连周遭的桃林都在剑气中剧烈震颤。
景致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桃林虚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凛冽的剑域,剑意纵横,寒气刺骨。
“白剑哥哥……你怎么了?”
涂山月心头一紧,顾不得剑气砭肤,下意识便探过身去,想握住他的手,想抚平他眉宇间的戾气。
她以为自己多少是特別的,是能在他失態时靠近分毫的人。
可迎上来的,只有一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不生波澜,甚至不见半分情绪。
像在看一块石头,一件器物,与路边的死物没有任何分別。
“滚——!”
一个字,低沉沙哑,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戾气。
涂山月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一个字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一直以为,日日对弈朝夕相伴,自己在他心里总该有一席之地。
哪怕不是心悦,也该是几分不同,几分怜惜。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从来都没有。
她於他而言,或许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还算有趣的消遣。
兴致来了便陪她下两局,心烦了,便可以隨手挥开。
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漫了上来。
涂山月死死咬著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只捂著嘴,怔怔地看了白剑最后一眼,隨即猛地转身,踉蹌著跑出了剑域。
桃香依旧,可方才那点温柔繾綣的念想,却早已撕得粉碎。
白剑望著涂山月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杀意与暴戾稍褪去一丝,闪过一抹痛苦与自责。
但那点情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冷酷与决绝压了下去。
下尸的气息,断了。
从感知里消失了。
这比陨落更让他心惊。
陨落尚有残韵可寻,可如今,就像陈怀安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不可能……”
白剑抬手一抓。
虚空之中,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珠缓缓浮现,瞳中流转著苍云界的山川河岳,正是中尸苍云天道。
白剑一把攥住那枚金色大眼珠,脸色狰狞。
“下尸的气息消失了!给本座查!”
“掘地三尺,搜遍两界每一处角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